后土娘娘过生辰的时候，地藏王都会非常用心地准备，几乎是上一个生辰刚过完，就开始琢磨下一个生辰该送什么。后土娘娘则与地藏王截然相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最从容的那一次，她两手空空且慢慢悠悠地踱来，地藏王向她讨要礼物，她胳膊一捞，随手折了一朵彼岸花聊表心意。

也不知地藏王是真心喜欢花还是敢怒不敢言，从没置喙过一句。怀罪想，或许是因为那个芥蒂还没消——

很久很久以前，在后土娘娘还是九天尊神的时候，神界来了一个天资过人、实力强盛的后辈，他来自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国度，是佛陀化身，世称地藏菩萨。

那时后土娘娘资历深，在神界很有威望，地藏王又十分客气，最终凭借厚脸皮和恭恭敬敬的态度，成功抱上大腿，成为了后土娘娘的朋友。

后来，幽都风波不断，整饬势在必行，后土娘娘舍弃了尊神之位，第一个进入幽都，从此成为了鬼魂盘踞之地的守墓神，虽然地位一落千丈，但她心里舒坦，乐得自在。

但在进入幽都之前，地藏王不干了，也要一起跟着去，可因当时佛陀一支人数寥寥，尚不健全，后土娘娘不同意，怎么也不许他跟着，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好不容易说服他答应不下幽都，没想到神族也有说话不算话的败类，神女以身填补大地裂没多久，这败类就扛着铺盖来了冥界，美其名曰说不是跟着后土来的，而是为了救度地狱里的鬼魂。

后土娘娘气得牙痒痒，由此得出了“男人三分泪，演到你心碎”的十字箴言，并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仇还没化解。

果不其然，这一回，后土娘娘送的仍旧是花，还是一种说不上来名字的花。怀罪凭着火眼金睛仔细辨认，最终确定是鬼门关外七里地，人冥交界处一个小水沟旁边的野花。

不过，地藏王倒是很自在，不仅有情饮水饱，还满眼希望地说：“冥界没有花，说明她是特地去人间给我摘的，她心里有我。”

言毕，他很快又变了脸，义正辞严地劝告怀罪：“不过你千万别学我，身为冥王，你可不能被人这么随随便便地拿下。”

怀罪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冥司轮流来给冥王做饭的热心行为又恢复了，一边盯着怀罪好好吃饭，一边漫无目的地同她聊聊天说说话。

怀罪是个积极快乐的心性，立志要做千古流芳的明君，每日心情都很不错。她的胃口还和以前一样好，饭量也丝毫没减，与从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

有的时候，怀罪还会开小灶尝试自己做菜，不过技艺远没有冥司娴熟，常有意外状况发生，有一回没做好，不慎把盐当成糖放进了菜里。不出意料，那道清炒菜心很咸，咸到没有办法入口，可她还是咽下去了，或许是咸到足以使人落泪的地步，那一天，她忽然忍不住了，伏在案上哭了很久。

一晃已经五百年了，巡视冥界的时候，怀罪的脚步总是不听使唤，逛着逛着就到了女青地狱。她蹲在厚厚的冰层上，想要擦干净冰面上的霜雾，看看下面会不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就算冰层被双手捂化出一大滩水，她也没能看到想要见到的人。

无事的时候，怀罪会有意无意地驻足在三途河的上游。如果上苍垂怜，也许这里会突然走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从前的事，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喜不喜欢被变成狗。

又几百年过去了，大地裂再没有发生过，女青地狱和三途河也毫无风波，冥界似乎彻底太平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有一丛火也渐渐熄灭了。

鬼可以给旁人托梦，鬼魅自己却不会入梦。某一夜，冥王罕见地做梦了，梦里，她再次回到了冥界，腥风拂过她的眉眼，浑黄的三途河涤荡着她的脚踝。身后跟着一个凶巴巴的小鬼，他一点也不乖巧，还用生人勿近的眼神瞪她。

怀罪去找过孟婆阿奶，孟婆阿奶说，他有神女的血脉，有神女的七情，足以凝聚出神女的灵魂，加上他来自幽都，拥有纯粹的鬼魂真身，两相结合，成为了比神女更适合平息大地裂的人选，或许，他永远留在了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哦，这样啊……”怀罪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明月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冥王宫的门槛上，给自己剥了颗饴糖，一边品尝甜味一边托着脸看月亮。

宫檐之下，数盏通红的人皮灯笼莹莹发亮，檐铃被风掠动，发出诡异的笑声，巍峨的冥王宫顶，无数道魅影盘旋翻飞，在昏暗的月色里无声攒动。

一切一如往常，怀罪的面色也依旧。

甜味满溢舌尖，她在心里默默想，当年要是不听比祁的，现在早就团圆了。就说这小子的脑袋不太好吧，净想一些馊主意。

风吹落一根睫毛，怀罪眨了眨眼，重新凝眸看向月亮，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说，如果有来生的话，希望比祁可以有一个健全的脑子。

毕竟，她被他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