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快到子时才回来,这还哪里顾得上说话,帝后两个抓紧功夫缠绵悱恻,到二更天一起沉沉睡去。次日两个睡到巳正方才一同醒来,匆匆起身用了早膳,冷清泉就过来请安,说是今日要回宫去。
安澜微觉诧异,他昨日并没有惩罚冷清泉,怎得今日冷清泉就要回宫,是明帝要求的还是冷清泉赌气要走?
他先望向冷清泉,见冷清泉已经穿戴整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瞧不出来悲喜,身后跟着四个押车的御前护卫,看样子是明帝昨晚安排好的,他也就不多说,只道了句:“本宫知道了,淑君且自便。”
冷清泉向他屈膝行礼,带着护卫们转身离开。
人一走,安澜赶忙询问明帝:“陛下怎么跟淑君说的?他怎么今个儿就回宫了?陛下不会是让他回宫禁足反省吧?”
明帝无奈叹气:“澜儿都没有罚泉儿,朕何必非罚泉儿不可?朕是准泉儿回家省亲。”
安澜有些出乎意料,连忙追问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准许淑君回家省亲,他家可在西境啊。”
虽说这两年皇家体恤后宫,准许君卿们的家人入宫探望,也准许君卿们偶尔回母家叙谈,但那都仅限于母家就在京城的,出京省亲,可没有先例。
“泉儿他委屈得很,一会儿说他在宫里活得没趣,跟坐监牢一样。一会儿说向儿出嗣了,别人都瞧不起他,他这辈子翻不了身了,朕总得哄哄他不是?”明帝说着话,想到昨晚上冷清泉的所言所语,重重地叹了口气。
安澜听出来了明帝心里头也不舒服向辰出嗣。别的事情都是小事,明帝不会理会的。什么在宫里活得没趣,跟坐监牢一样?在宫中锦衣玉食地活着都叫做坐监牢,那这姚天别的男儿们都过得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吗?他们都不活了吗?
只有向辰出嗣这件事是明帝真正的痛点,表面上很是大方坚定不移地把公主给了出去,实际上她自己心里头也舍不得。
所以冷清泉一提向辰出嗣,明帝就会让步。
思量至此,安澜蹙起春山般的眉头,试探着向明帝提议道:“陛下要是真舍不得二公主,不如把出嗣的事不做数了吧?淑王姨活着的时候,这事没办法,等淑王姨百年了,就让二公主归宗,估计忆月皇妹也不会说什么,她和苏泓妻夫俩不像是在意这些规矩礼法的人,想来会理解陛下的爱女之心。”
明帝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琢磨出了一个日后归宗的法子,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她认真地思量了一下,果断摇头拒绝了:“向儿出嗣这事已经是上了玉碟的,不能再改。若是这等大事都可以随意改,那天下何事改不得?如今天下太平,皇家首要之务是给天下人倡明礼法,礼法备,人心定,规矩立,万姓宁,王朝如巨车缓缓行坦途,才能长治久安。”
帝王之道在于逆取顺守,身为天子,更应当首先遵循这个法则。她再舍不得向辰,也不能更改成命。
安澜听懂了。他也是跟着师傅在山中学过军机谋略的,如何不明白打天下要的是破,不拘一格手段非常才能在乱世争锋中脱颖而出,墨守成规只会被别国吞并。可是经营天下要的是治,维持礼法追求秩序,如此天下才能各安其位,上下和谐,王朝才能多撑不少年头。
这于他倒也是好事,明帝注重规矩礼法,就不可能轻易地动他的皇后之位,毕竟他这个皇后是同她一起祭拜过姚天女神又受过万民敬礼的结发元配正室夫郎,若是他无故被废,只怕明帝的很多话也要受到百姓的质疑。
还有他的辰儿,明帝越是重视规矩秩序,辰儿作为长女越是稳如金山,自古不立嫡则立长,明帝没有嫡女,辰儿这长女便是理所应当的太女 。
发现重规矩讲礼法可以让自己和女儿的地位更加安稳,他也就顺着明帝讲,“陛下说的是,陛下金口玉言定好了的事情的确不能轻易改。既这么着也只能委屈淑君了。还请陛下多安慰他,臣侍私下里也会劝导他。”
明帝倒是不寄希望于冷清泉如何受劝,淡淡地道:“泉儿心里头不高兴也只能接受,这事本没什么更好的法子,朕只能让泉儿自己逼着自己慢慢想开。澜儿以后约束好宫侍和外命夫们,不准他们嚼舌根乱说话,以后谁再敢当面给泉儿没脸,或是背后胡言乱语嘲讽泉儿,澜儿看着处置就是,不必向朕奏报。”
安澜赶忙答应,他知道这是明帝放权也是明帝的要求。他如果能够约束得好这些人,就能赢得明帝的信任。而如果做不到,那在明帝看来就是他这个皇后有点失职。他当然不能让自己显得失职。
他灿然一笑:“陛下放心吧,这事儿包在臣侍身上了。臣侍一定严格地约束宫侍和外命夫们,让他们再不敢胡言乱语冒犯淑君。”
明帝点头,又想起那不知死活的慕氏,愤愤然道:“那个慕氏,澜儿不肯给他诰命是对的,身为臣下夫郎,竟敢说怪话冲撞君卿,全无尊卑之念畏惧之心,不处置了他,已经是看在舒妩面上,想要诰命恩典,做梦!”
安澜附和明帝道:“那慕氏着实是个蠢人,不配得到恩典,不提他也罢。陛下既是准淑君回去省亲,是不是要给他拨点儿路上的盘缠呢?从京城到西境可不近呢。”
明帝点头:“这事朕已经吩咐护卫传旨给内侍省去办,从内库拿两千两银子出来给泉儿做路上使费,再赏他几盒子首饰,让他到家有东西赏人。拨二十名男子军护送,另拨有眼色的四名宫侍随行,至于出行的仪仗,尽量从简,路途之上可住驿站不可进官府衙门受礼。”
安澜笑着点头,“陛下这安排很妥当。只是路途如此遥远,陛下恩准淑君省亲多久呢?”
他琢磨着怎么也得半个月起步,冷清泉自打入宫以来还没有回过母家呢,去了只待个三五天,显然是不够的。
明帝道:“路途遥远,来去不易,西境冬天又格外冷,不利于人马行走,朕准泉儿在母家住上三个月,来回路程给他算四十五天,到明年正月月底,他能返回京城就行。”
这个恩典给得够宽的,安澜笑着道:“那这下子淑君在母家可就住得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