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殿前迎他的人已经尽力掩藏气鼓鼓的情绪,那硬笑的样子还是出卖了她,这让落座长瀛殿的官澈有些想笑。可笑意将起,又觉得此时发笑会讨人嫌,忙抬手虚虚地挡了一下嘴唇。
这位大小姐该是恼了他没先踏进她的宫门,落了她的面子。虽然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可让她恼怒总是理亏。
好在她还是那般,不善于矫饰。换作别的贵女,哪怕心里翻了醋海,面上只会是一派温婉,假得让人生厌。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养成此种又硬又怂做派的。毕竟是权臣家中受宠的嫡长女,嫁作人妇又被少伯珍……想到这里官澈猛然打住,不愿再回忆。
噙起笑,官澈对似乎还没想出应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他的人解释道:“那日在少……那日郊外与贵妃巧遇,贵妃似有不愉。贵妃走后,我在那处坐了许久。如今贵妃与我礼成,乍然相见,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所以绕了些路,贵妃莫怪。”
官澈沉稳恳切的语调,给在认怂还是不服就干之间反复抉择的洛听雪,开辟了新天地。或者说,思绪混乱中,官澈好说话的样子,给了洛听雪蹬鼻子上脸的勇气。
“那你现在是想好如何面对新寡的我了?林……”
“洛听雪!”一声沉喝,像千斤铜钟闷在耳边敲响,惊醒了思绪有些上头的洛听雪。对方显露出的,那种掌惯了生杀大权的阴沉王八之气,让她麻溜地撤回不合时宜的冷嘲热讽,把林二尸骨未寒几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官澈目光静静锁住戛然而止,垂眼看手的人,克制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偏朝一侧。
原来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不是气他没第一个来,而是怪他为什么会来。她不情愿,因为心里还放不下旧人,在他俩的新婚之夜。
对,原来的他确实谁也高攀不起,可这么久了,他也拿出十足的诚意,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困在过去?
动不动就拿父亲母亲压他的舅父叔父,拒不迁都的前朝旧贵,念着过往的她……
如今,他哪一点不配拥有他想要的?
“朕刚拟了旨,你父亲文章为官皆是上佳,做个翰林学士正好,过渡一下,朕便会让他入阁参预机务。你弟弟也是个好的,明年春闱,朕替他留了位置。至于武安侯——”官澈微微一顿,偏正头看人,轻轻笑开,“他上奏说留在京中拘束,想挪去宣府替朕看着那道边墙,朕准了。”
官澈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极了闲话家常,可听得洛听雪头皮发麻,忍不住抬眼探究。
官澈凝视着眼含夏日清波般的美目,站起身,伸手欲将其鬓边的凤钗插正,惹得洛听雪赶紧往后躲闪——可惜没成功,被大力止住,还被揩了油。
狗人的指腹顺着簪身慢慢滑下来,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猫。
“天意也好人算也罢,朕亲封你为贵妃,是想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的。过去了的事,就别再提了。朕不爱听。”
官澈最终握住了洛听雪的手,捏了捏便放开,转身出殿。
余怒未消的官澈大踏步离开,本已走过匍匐跪地大气不敢喘的冯安,想想还是停了下来:“今日朕来了又走,你替朕编个借口。但凡今后有人闲话一句,你就去赵坤那里领寿酒。”
看着似乎在和跪地的冯安说话的狗人终于走出殿门,洛听雪心下一松,甭管今日是怎么免睡的,总之是免睡了。
可是……貌似……狗人刚刚用洛老头、天才小弟、武安侯那老头子威胁她?冉玉柠那处是咋回事,天命一对的人为什么不能睡住不放,非要搞得她这些炮灰鸡飞狗跳的?这趋势,在逃出生天之前,狗人的床是非躺不可了吗?
月色漫过长瀛殿,映着辗转难眠的人,也打在夜风习习中,由疾走逐渐变得从容的官澈身上。
所到之处,提着纱灯的值夜宫女、太监,沿着墙根或游廊,跪了一路。无人敢给急走的帝王掌灯,就是赵坤,也是离着一大截跟着。
官澈停在了暗香浓郁处,仰起头,看梅花间或飘落,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夜静春山空”,总觉那些文人矫情,如今站在这空落落的园子里,才觉出那五个字里,藏着许多寂寥。
他拍了拍树,又惹得几朵梅花离枝,这旧都皇城的梅林,听说有百年了,树大根深得很。
十年,十年为期,他不跟任何人争今朝。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新都的长街长出梧桐,让老臣渐退,让天下承平,让百姓认他,让洛听雪陪在他身侧,赤诚以待。
转身欲回明德殿继续处理被搁置的公务,没走几步,突然,“路黑难走,奴婢斗胆为陛下提灯!”一声恰到好处停在恭敬与清晰之间的女声,打断了他。
因为“路黑难走”四字点中了他此时的处境,官澈朝声源处瞧去,离他六步不到的地方,一名宫婢装扮的女子挺直身子跪在地上,很大胆地直视他。
脸比红梅艳,眼比白梅淡。是个和他一样孤注一掷的赌徒。
官澈轻嘲一笑便收回了眼,不再搭理径直走过。
随着身份的改变,变着花样引他注目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今夜同是费尽心机求而不得的可怜人,说的话也算中听,他会让赵坤照应她这一次失仪,下不为例。
见官澈冷漠地走过,再次匍匐在地的尹真意闭上眼睛,把额头更重地抵在砖缝上,抵得生疼。她悄悄跟了一路,也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去触动这位屡屡碰壁的新帝,显而易见,没有成功。
可她只有一次机会,否则明天,田家那位阴狠的丽嫔,以及勉强带她进宫不愿惹事的惠嫔,哪一个随便出手,都会像踩蚂蚁一样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