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瞎火的诚宗也看不清楚,伸手摸了摸,问:“还疼不疼?”
“不疼。”
诚宗不敢再冒犯她,把她的中衣扯下来,又紧紧贴着她的背搂住她。
“温谨笙~”他柔声唤她。
她不应。
“如果有一天,朕不做皇帝了,无家可归了,你要不要朕?”
温瑾笙只当他夜里说梦话,仍是不应。
“上回朕看到你背上的伤,回去后整个晚上都睡不着,朕睡不着,就开始想,若朕不是皇帝,一定日日守在你身旁,一想到你被打板子,而朕却没有第一时间护住你,就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温谨笙将脸埋在李逢馨的小软枕里,眼角微湿。曾经在她最害怕最无助,最需要人护住的时刻,他没有出现,但卓景颐出现了,是他护住了她。
他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现在却在这儿说这种话,温谨笙真想高声大喊,她等了他一百天!
她与他们的孩子一起,等足了一百天!
他的大皇子根本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他第一个孩子,早就已经死了。
然她的理智明明又知道,那时他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应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个女子,可以去恨薄情的郎君,可该怎么去恨薄情的造化?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你那么辛苦夺来的皇位,舍得丢了吗?”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竟说了这样一句话,揶揄中又含着一层危险的试探。她的神经再度警惕起来,怕他疑心,又着补了一句:“不过有一说一,你这个皇帝做的,倒是没话说。”
诚宗却没有多疑,“夺?二哥多行不义必自毙,何须朕来夺。”
这些日子,李忱邺逃出掖庭的事萦绕在他心头,他派出去的梅雨卫以金陵为起点向四方搜山检海般的查,至今也没有一丝线索,然这事又只能秘而不宣,诚宗是苦闷而无处倾诉。没想此刻抱着她,竟无端提起了这个人。
温瑾笙转过身,想看着他的眼睛,说下面的话。
“李忱裳,你为什么不杀他?”
“杀谁?”
“我还能要杀谁,温卓两家十一条人命记在他头上,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他,你的二皇兄,李忱邺。”
即使温瑾笙只用气息在说话,也透着一股肃杀。
“李忱裳,你为什么不杀他?”她又一次追问。
诚宗迟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想到昔日他还在狱中时,奉阳军与洛阳军在豫北的惨烈,以及父皇的胆小懦弱,一味自保。温瑾笙有这样的恨,是理所应当的,而他却不能解释,为什么不杀那“通藩卖国”的李忱邺。
他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试图安慰她。
“温谨笙,对这世上某些人而言,有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又是这句话,不愧是兄弟。
温瑾笙冷笑:“可你只是囚禁了他。”
她没敢说,她还知道,他只是用一座足以以假乱真的永和殿和帝王的锦衣玉食“囚禁”了他。
“二哥他,是一个想做皇帝的人,对于这样的人,看着别人做了皇帝,会比死更难受。”
这个解释倒是意外又合理。
“看来你很了解你的二皇兄。”
“朕是了解自己。”诚宗叹。
温瑾笙明白,当李忱裳还是三殿下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想做皇帝的人,他不过是以己度人。
突然,诚宗贴上她的耳朵,“温谨笙,朕告诉你一个秘密,李忱邺他,早就疯了。”
听言,温瑾笙十分错愕,她的错愕,是没想到诚宗会跟她说这个,而不是李忱邺已经疯了的事实。
“疯了?”
“对,疯了,再执着于杀死一个疯子,有何意义。温谨笙,温卓两家的悲剧,朕会用一辈子来弥补,洛阳军虽收编了,可奉阳军还在,你也看到了,这些年,军饷、粮草、火器......朕厚待奉阳军。”
他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是叫她放下仇恨,都是在说她的大仇已报,都是在劝她不要执着于要一个疯子的命。
黑夜掩护了李忱裳的眼睛,他没敢告诉她,这个疯子是装的,他如今已经逃了,然而他还没有抓到他。
隔了一会儿,温瑾笙道,“李忱裳,你做过错事吗?”
“当然。”诚宗道,“愧对你,就是朕最大的错事。”
泪光闪烁在温瑾笙的眼眶,于黑暗中更显晶莹,“我问的不是这个。”
诚宗笑道:“除了你,朕无愧于天地。”
温瑾笙闭上眼,把眼泪横流的脸埋进他怀里,“嗯,那就好。”
哭完,她又唤他。
“沈易。”
“嗯。”
她唤他沈易,就是以孟深深的身份在和他说话。
他自然心里欢喜。
“那年在眉州,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那当然。”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诚宗似乎很乐意跟她讨论这个,他把她的脸托出来,吻了吻脸上未干的泪。
“我走进房中,掀开被子,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娘子,就是那个时候。”
“胡说!”她道,“那时候我像个乞丐,脸上还有道疤。”
“那我重说。”诚宗笑道,“就是……我挑开净房的纱帘,被一个洗得香喷喷的、湿漉漉的小娘子一下子扑倒在地,我定睛一看,看到一张热腾腾粉扑扑的小脸,就很喜欢了。”
温瑾笙撇撇嘴,听着像在说刚出笼的包子。
“换你说。”
“说什么?”
诚宗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沈易的?明明那时你张口闭口都卓景颐,米行的哥哥。”
隔了好半晌,温瑾笙才不情不愿道,“狮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