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连讲出后面的话的勇气都没有，放声大哭了起来，一个粗犷的武将，哭声响彻天地。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了车毂滚滚而来的声音，下一刻，门首处，一辆木头车椅被推了进来。

而卓景颐，就坐在上头。

温瑾笙第一个冲上去，扑跪在他身上，她扒开他腿上的羊皮毯，想确认，他只是受伤了。

卓景颐很冷静，依然用极其温柔的口吻对她说：“景颐哥哥只是不能走路了，不过你放心，不能走路，景颐哥哥也能把爹爹阿娘岳父大人救回来。”

不能走路了，是什么意思？

温谨笙拼命摇着头。

卓景颐之所以要回来一趟，是因他认定了，再次开战后，自己很有可能葬身沙场，他回来，是回来见这些至亲最后一面的。

他的双生父母和岳父大人在邬摩人手里，可他的阿兄，弟弟妹妹，温良的大姨娘和热心肠的小姨娘，他的小侄儿子钰，都在这里。

还有他疼爱了十六年，如今已是他的妻的温瑾笙，他要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温瑾笙趴在卓景颐腿上恸哭，大姨娘和姚佩兰怕她哭昏过去，纷纷劝道：“到屋里说，不要在大门口。”

小姨娘和乳娘抱着卓景琏和卓筠念在旁流泪，连两个小娃娃似乎都知道家里出事了，一个赛一个的哭地嘹亮。

顷刻间，卓府内一片哀号连天。

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卓景琛还愣愣地定在那儿，他比温瑾笙还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驰骋豫北五关的少年将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洛阳战神，让卓家乃至整个洛阳城无比骄傲的卓二郎，怎能沦为需要被人推着才能进得了屋的人？

他的双颊滚烫，像是被谁打了一耳光，一定是他的诅咒灵验了，是他祈祷上天让二郎回到营中去的，是他盼着二郎回不来，是他盼着二郎再也照顾不了那丫头的。

都是他的错！

而此刻屋里的所有人，那些泣不成声的妇孺婴童，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的罪孽越是得以隐藏，他越是无地自容。

待回过神来，他也悄悄地进到了屋中，默默地站在最后头，温瑾笙还死死地抱着卓景颐的双腿，仿佛在跟谁抗争，仿佛她不同意，那双腿就废不成。

人群后头的少年，恨不得那残了的是自己，哪怕他死了也好，而二郎还是那个二郎。

对！为什么上阵杀敌的不是他呢！

他又没有人爱，没有怀着小宝的娘子等他，他才应该上战场，杀邬摩人。

大姨娘在一片哭声中，向卓景颐询问卓昌岚与冯芩，还有温恕与玄武副将的处境。

卓景颐便将战事经过简单陈述，他不作隐瞒，告诉众人，爹爹阿娘和岳父大人他们落入邬摩军的手中，已是九死一生了。

温瑾笙捂着肚子喊“不”，很快就昏了过去。

如今，卓景颐再也没有能力抱他的妻子回房了。

“我来。”卓景琛跳了出来。

众人看向他，忽然就觉得，大伙心中这个半大不小的小郎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这样高大了。

“我抱二嫂回房，快叫人请郎中吧。”

话音未落，卓景琛心里就颤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喊出“二嫂”两个字。

不过这种时候，众人已无心在意。

从前为什么犟着不啃喊？卓景琛想，是因为他讨厌她？还是因为他讨厌她嫁给二郎那幸福的样子？还是他只是讨厌这个和他从小打到大的臭丫头变成他的二嫂？

那么何以此刻他就愿意了？

偏偏在目睹二郎彻底地矮了他半个身，且将永远矮他半个身的这一刻，他就愿意了。

卓景琛在心里骂自己。

无耻！

他把温瑾笙抱进卧房，又默默地退了出来，把屋内的位置让给阿娘和大嫂她们。

他跑去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回味着“二嫂”两个字。

他已隐隐明白，二郎若好好地，他还可以努力超越他，可以和他一较高下，然今日二郎这般矮了下去，实则是真正的顶了天立了地，他已是真正的神。

而他卓景琛，永远也比不上了，他再没有一丝不服，他彻底地服了，连带着温瑾笙一起服了。

房内，卓景颐趁温瑾笙还未苏醒，叫人又把卓景琛喊了进去，他下面的话，必须当着所有至亲的面说。

他要回到阵前，坐镇大营，洛阳军虽然遭受重创，可奉阳军大部分军力还在，他要集结两军将士，联合奉阳军苍龙、白虎、朱雀三大骁卫和洛阳军幸存的参将一同领军，向邬摩军发起还击，逼他们放人。

卓景颐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在开战前回来见大家，就是怕一旦开战，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众人听了纷纷劝阻。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能再出战。

卓景颐说，他既已娶了阿笙，就是温卓两家的孩儿，两位爹爹和阿娘还有玄武副将身陷敌营，他是齐全的还是残缺的，都一样，只要他还能喘气，就要去救人。这是他身为人子，身为人婿，身为大昭北国百姓爱戴的少将军，义不容辞的责任。

卓景颐按住了众人的反对之声，说他明早就走，给他一夜时间好好陪伴妻儿。

另外他又嘱托两位姨娘，若此战失败，那自己与三位长辈恐再难生还，卓府就只剩两位姨娘了。

“阿笙一个人怀着孩子，实在可怜，孩儿请求二位姨娘照顾孩儿的妻。”卓景颐看了看自己的腿，“孩儿如今无法给二位姨娘磕头，孩儿在心里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