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景颐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听她问：“景颐哥哥，爹爹能救回来吧？”

“能。”

她“嗯”了一声，“等我一见到爹爹，就跟他说，我一点也不恨他。”

“好。”

“爹爹虽然粗鲁蛮横，但他只有阿娘一个娘子，生了我之后，阿娘说，要和爹爹再生一个小郎君。爹爹说，我已经有这么可爱的小阿笙啦，要不要小郎君无所谓啦。”

温瑾笙的声音仍然像少女一般甜美，如梦如幻，卓景颐万般珍惜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

“阿娘问爹爹，不生小郎君，将来谁来替你执掌奉阳军？难道要小阿笙领兵打仗？爹爹一听，忙说，那万万不行，打仗太苦了，我的小阿笙来到这世上是来玩耍的，又不是来吃苦的。于是爹爹就决定，还是要生个小郎君出来，让他来吃那些苦。”

说着说着，没想到先合眼的是卓景颐。此前，他扛了太多个夜晚，如今躺在温瑾笙身边，她清甜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到底是扛不住了，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而温谨笙却是整夜不曾合眼。

天亮后，众人围着卓景颐，尝试再一次劝说。

温瑾笙趁机回到内室，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躲着众人，跑到外院去。

到了外院，看见卓景琛也站在那儿，和那些昨日回来的将士站在一处，身上背了个和自己同样的包袱。她立刻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长这么大，他们二人第一次想到了一块儿去。

“二嫂。”

卓景琛恭敬地唤了她一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三郎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二郎不会答应的。”

“二郎不会答应的，是带上你。”

听言，卓景琛也十分担忧，他知道温瑾笙说得没错，卓昌岚之前不让他上战场，也是因为他是眼下卓家唯一成了年的男子，大郎那个靠不住的早已排除在外。

二郎肯定和爹爹想得一样，不准他冒险。

可他嘴上还是硬气：“好啊，那就看看，二郎带谁走。”

不带他走，难道带一个身怀六甲的小娘子走？

卓景琛和温瑾笙从小爱比赛，儿时比吃饭多，比个头长得快，后来比背唐诗，比背兵书，没想到今日在这等万劫不复的事上，仍是比。

屋里一番劝阻无效。众人齐齐送卓景颐往外院走，十三岁的卓婧娴亲手推着她的二哥，也是泪眼汪汪。

到了外院，大伙见温瑾笙和卓景琛两个人，各自背着包袱站在那里，尤是奇怪。

问他们是何意，二人异口同声道，要跟二郎去前线。

卓景颐说了一句“胡闹”，即便是坐着，也足够威慑。

他让卓婧娴把他推到二人中间。

温瑾笙抢先道：“景颐哥哥，我是你的妻子，你这样走我不放心，我要和你一起，到了营中，我好照顾你。”

卓景颐神色复杂，看向她的小腹，“阿笙，你这不是添乱吗？”

温瑾笙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似是给腹中孩儿勇气，叫它别怕。又像是想得到它的鼓励，赞同娘亲此举。

“它不会添乱的，才四个多月，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你。”

温瑾笙本想说，即便大着肚子，她也是能走动的人，景颐哥哥不能走路都能去，她自然也能。可她怕这话伤着卓景颐。

“战鼓一起，谁知这一仗会打到什么时候，阿笙你自幼看兵书，岂会不知？”

“景颐哥哥去了不也只能留在军营么，我同你一起在营中，小宝要出来便出来就是，他是卓景颐的孩子，这是他的命。”

卓景颐叫温瑾笙不要再说了，他坚决不同意。

温瑾笙和他争论，“被俘的也是我的爹爹，我为什么不能出一份力，景颐哥哥知道的，那些兵法我十岁就已通通会背，一个字都没有背错。”

卓景颐：“阵前作战，不是会背兵法就成的，阿笙～”

温瑾笙红着眼打断他，“就算只帮景颐哥哥端一盏茶一碗饭，也是一份力。”

“阿笙，只有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大营才是安身之地，一旦战败，遍地狼烟，何处遁逃，难道你忍心腹中孩儿死在邬摩人的刺刀之下？”

温瑾笙听了，抹了一把眼泪，更加坚定了要去的决心。她回头看了看抱在小姨娘和乳娘怀里的卓景琏和卓筠念，又看了看拉着姚佩兰的手不放的小子添。

毅然决然地说：“景颐哥哥，依你所说，一旦战败，洛阳也将随之倾覆，到时候，小子添，五郎和六娘，又有谁是安全的？他们不都是卓家的孩子吗？”

她上前一步，蹲在夫君面前，矮下姿态求他，说出来的话却更凛然：“景颐哥哥，我不要待在卓府什么都不做，万一有那一天，邬摩人想碰卓家任何一个孩子，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而过。”

卓景颐心知，即便是邬摩人攻破了豫北五关，待其杀到洛阳仍需要一定的时间，卓家的人留在这里，有府兵庇护，届时及时南下，尚有生机。可军中大营却不同，一旦战败，是没有任何机会逃生的。

但他没有再拒绝温瑾笙，他了解她，今日她这个样子，若他再不同意，一定会有更刚烈的举动。

曾经温恕的鞭子是如何落在她身上的，他亲眼见过。

卓景颐又看向卓景琛：“三郎，你也跟着胡闹。”

“二郎，我都十六了，你教我的武功我不曾懈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去啊。”

卓景颐只说：“不让你上战场，是爹爹的意思，我不能违抗。”

“爹爹都叫敌人掳了去了！”卓景琛急道：“二嫂都能去，她会背兵书，我也会背，当年我跟她比赛，也只不过错了两处。”

卓景颐道：“你看看你，连这都不服气，战场上可不是你意气用事的地方。”

卓景琛突然跪了下来：“二郎，到了阵前，我都听你的，从小到大，我不也是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带上三郎吧。”温瑾笙忽然开口。

兄弟俩同时惊讶地朝她看去，特别是卓景琛。

“景颐哥哥，三郎骑射都练得很好，他去了，不止能在营中帮忙。”

“二嫂说得没错，我要上战杀敌，我要救爹爹阿娘温爹爹和玄武副将。”

卓景颐确实不好带一个留一个，思忖片刻，回过头跟卓婧娴道：“婧娴，让刘参将来推吧。”

接着，他清清喉咙，“卓景琛，本将现封你为洛阳军步军骁卫，自今日起你已是一名将士，一切行动，谨听军令。”

跪在地上的卓景琛挺直了腰板：“末将听令。”

卓景颐长叹一声，道：“护好你二嫂。”

一场争执过后，一行兵马出发，卓婧娴从府门一直追到巷子口，口中不停喊着：“二嫂！二嫂！”

即将踏上沙场的，是她从小最依恋的温姐姐，她为她担心。她已经十三岁了，能从大人的话里听出些眉目，她害怕，这一别或许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