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忱邺举着绢绸再次走到三位辅政大臣面前,被问到此乃何物。他道:“正是八年前,邬摩摄政王写给我朝三皇子殿下的手书。”
他望着面前三张匪夷所思的老脸,重复了一遍,“没错,是三皇子殿下。”
御林卫接过绢绸,一时不知该呈上御览还是直接给三位老臣。
玉龙桥上的诚宗挥了挥手,授意他直接给三位大臣。
绢绸在三位老臣之间传阅,他们的脸也依次煞白,只看老臣们的神色,温瑾笙的心就已被划了个大口子,哗哗地淌血。
李忱邺转向其余大臣:“各位大人不妨都看看,不看清楚,不知道你们日日跪拜的是什么样的人君。”
这时,太傅走上前,拱手问诚宗:“臣斗胆,敢问官家,这卷手书所言之事,可是实情?”
此刻,有不少大臣已传阅过,大家都看到了,手书上清楚写着邬摩摄政王与三皇子殿下定下的盟约,约定内容,天人共怒。
邬摩愿意助三殿下在仁宗面前坐实二皇子殿下通藩罪名,帮他扫清夺储路上最大的敌人。然后邬摩大军进兵北地,而三殿下,要等到邬摩大军俘杀了奉阳侯与洛阳侯之后,再带兵出征。届时,邬摩大军与三皇子之师稍作‘切磋’就佯装不敌收兵,最后两国和谈,三皇子便兑现割地承诺。
李忱邺对太傅笑道:“谢太傅,你问官家,官家能承认吗,他一定要说,这手书是伪造的,二皇三皇子什么的,不过是多一横少一横之别。”
对啊,众大臣恍然大悟,既然手书上说,协助一个栽赃一个,那么也可能是写给二皇子的。更何况,这只是邬摩摄政王的一面之词,怎又能确定不是敌方的离间之计?
然温瑾笙却不这么想,因为她了解李忱裳。仅仅看到御座之人的表情,她便已心中有数。
这时,李忱邺又走向另一边的小玉狮,同样是从玉狮嘴里掏出了一卷一模一样的绢绸。
“方才,只不过是暖暖身子,那封手书给大家看个新鲜,眼下这一封,是三皇子殿下给邬摩摄政王的回信,上头盖着瑞王朱印,你们官家在潜邸时用的印,各位还认得吧?”
李忱邺抬头,笑着问龙椅上的诚宗:“李忱裳,这一封,是你来念?还是辛苦太傅老人家来念?”
“不用念了。”
诚宗忽然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拾玉阶而下,走到了殿中央,和众人站在了同一高度。
“官家,危险!”御林卫首领喊道。
诚宗摆摆手,对着李忱邺,也对着在场所有大臣说道:“你说的,朕都承认,八年前真正勾结邬摩国的,是朕。”
李忱裳的视线独独跳过了温瑾笙,他不敢看她,但仅凭余光,也知道她双眼通红,她看他的目光,像是要剜去他的血肉。
听言,李忱邺立刻把那第二卷绢绸收入袖中,拍了拍手,道:“今日殿上,皆是为我大昭国鞠躬尽瘁的忠臣良将,我李忱邺要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上有天公,下有民心,中间有国法和各位大人为官的初衷,各位接着早朝吧,不打扰了。”
说完,李忱邺作了个揖,作势要走。
御林卫冲上去拦住他,温瑾笙见状,再次拔剑,这一次,她护在了李忱邺身前。
李忱邺十分淡定,低声在她耳旁道:“二娘子终于和我站在一起了,我心甚慰。”
他并不怕温瑾笙持剑的手在颤抖,也不怕温瑾笙根本无力抵抗御林卫。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一些大臣已经出列,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他们高言通藩卖国是重罪,天子卖国,更甚旁人,他们就差没有把“天子还有没有资格做天子”的质疑说出来;也有大臣说,永王既已自证清白,当初的罪名自然不作数,既无罪,三皇子殿下依然是先帝封的永王,且他为昔日国难揭示真相,算是于社稷有功,不应阻他去路。
不过,许多一心忠于诚宗的大臣却唱起了反调,说如此大案,不应潦草行事。
两方争执了起来,御林卫也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诚宗放了话。
“让他们走。”
即便在方才认了罪,一开口,仍是天子的威仪。
“放永王和卓二娘子离去,朕接受三司审判,各位大人,朕在此向各位保证,如今的大昭,法网恢恢,再不会有冤案,也再不会有构陷。”
就这样,温瑾笙护着李忱邺,出了金銮殿,又一路出了承天门。
晌午东河军抵达皇城的时候,消息早已传的满天飞,东河军内的洛阳旧部被激怒了,那些士兵揭竿而起,纷纷离了东河军,投到了苍龙麾下,嘴里不停地喊着“杀卖国贼!杀诚宗!祭两军亡魂。”
诚宗在金銮殿上认下罪行,并承认八年前将其所犯之十恶不赦之大罪移花接木到了自己的皇兄李忱邺身上。
这消息很快便传遍宫中的每个角落,太后自从听到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终日只是呆坐着。李逢馨若到她身边去,她就抱着小女儿掉眼泪。小公主被母后的样子吓坏了,也精神恍惚起来。
这日深夜,李逢馨悄悄从榻上爬起来,仅着一层单薄的寝衣,摸黑跑到了永和殿,幸好被大常侍梁猷撞上,将她送到了诚宗身边。
深夜里,她的皇兄也只是伴着盏烛火默默坐着,那模样比母后还可怕,李逢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都说,大臣们不让皇兄再做皇帝了,是不是真的?”
诚宗拉过李逢馨,将其抱在腿上,像抱着一根小冰棍似的,便急着用温热的手掌揉搓她的小胳膊。
“馨儿不哭,不管谁做皇帝,馨儿都是公主,大家永远喜欢馨儿。”
李逢馨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囫囵话,“皇兄要是不做皇帝,馨儿也不稀罕做公主。”
望着幺妹水汽盈盈的眼睛,诚宗忽然想起了今早在大殿上,他看见过同样的眼睛。
温瑾笙与李忱邺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也是这般的雾气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