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女人和小孩,温楚梵觉得侯府突然像个家,像个有心跳有体温的人生活的地方。
没想到阿姐回奉阳还不到三日,就把卓家人带走了。
怪不得古人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想着这些,一名府兵进院禀报。
“将军,娘子和卓三郎从京城带回来那个人,属下找着了,就住在新昌门西头的曲阳客栈。将军,那人登记的名字,是沈易。”
“你再说一遍?”
听到这个名字,温楚梵惊如雷劈。
府兵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将军不是说,不论何时何地,看见叫这个名字的男子,立即捉来嚒?将军,要捉此人来嚒?”
府兵只知小奉阳侯曾下过此令,却不知为何下此令。九年前那场发生在温恕与温瑾笙之间的大战,被隐瞒得很好。
“都这会儿了,还捉什么捉!小爷我亲自去会会。”
温楚梵从一开始就知道,苍龙与卓三郎、阿姐,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是从前的官家。
可阿姐勒令他严守此事,他自是听令。
温楚梵的节度使是袭来的,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没去过,更别提见皇帝了。他十分好奇这真龙天子长什么样?来了奉阳地界儿,没了天子的身份,他怎么过活?
嘿!没想到找芝麻,找着找着找到了西瓜。
此人竟是沈易!
天煞的金陵沈易!
于是,温楚梵就带着一队府兵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曲阳客栈,一路横冲直撞,踹开了李忱裳的厢房门。
什么官家不官家的,老黄历了,他才不管,此人对于他,只不过是个负心汉。
温楚梵撞开门时,李忱裳正在扒拉自己剩的那点碎银子,算计着自己还能支付几日房钱。
他见来人皆是军队衣制,猜对方隶属奉阳军,不禁惊讶奉阳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官兵果然可以如此横行。
“哪位?找谁?”
李忱裳连起身都未起,云淡风轻地问。
温楚梵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番,充满不屑。
“哈!果然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比我那战死的姐夫还好看,怪不得能把我姐迷得五迷三道的。”
听到这话,李忱裳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早就知道温恕有个小儿子,是个纨绔,文武全不才,但因是独子,袭了奉阳侯爵位,统领十二万奉阳军。
其实不过是个空壳子。兵部汇报的信息是:十二万奉阳军这八年来全靠以苍龙为首的三大骁卫掌军。
温楚梵命府兵全部退下,并关上门。
谁知府兵退下后,他立即收起了嚣张跋扈的劲儿,凑到李忱裳跟前儿坐下,仿佛两人早就相熟了似的。
“真没想到,官家就是沈易,沈易就是官家,我姐一根筋找仇人,倒找着我外侄女儿的爹啦。”
他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嬉笑,李忱裳竟有些无措,他还没应付过思维这么跳跃的人。
“想必阁下就是小奉阳侯罢。”他朝温楚梵拱了拱手。
温楚梵笑:“什么侯不侯的,都是面子活儿。你呢,说起来算是我真姐夫,咱也算自己人,不怕告诉你,不管在军中,还是在我们温家,我姐才是天王老子,什么事儿都得听她的。”
李忱裳也笑:“这个,已经领教过。”
对方评价温瑾笙是天王老子,他当然赞同。一个能给大昭国换皇帝,改年号的人,不是天王老子是什么。
“诶~我前两天见着我外侄女儿了,长得跟你还真像。”
说到长相,李忱裳倒有一个问题比较在意。
“方才你说,在下长的胜过你姐夫,此话当真?”
来到奉阳后,他已习惯逢人以“在下”“沈某”自居。
温楚梵又盯着李忱裳认真观摩了片刻,道:“嗯…你长得比我姐夫白净,不过,他是我假姐夫,你才是真姐夫。”
温瑾笙怀着几个月身孕嫁给卓景颐,卓景颐在她生产前殉国,但凡是个成年人,都猜得出这二人有名无实。
李忱裳苦笑,“小侯爷抬举沈某了。”
“还谦虚?要不是因为你把我姐肚子搞大了,我姐能跟卓家二郎假成婚吗?”温楚梵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知道,当初我姐为了保住我那外侄女,生生挨了我爹爹九鞭,我爹爹那鞭子有这么粗,”说着,他用三根手指给李忱裳比画,“不止,有这么粗。打在我姐背上,我看着都瘆得慌。后来,我姐在床上趴了好些日子没翻过身,你要知道,那会儿她还怀着外侄女儿呢,就是你女儿。”
温楚梵说话最喜欢夸大其辞,可是这些话,不需要夸大,已让李忱裳感到噬骨之痛。
听见对方提起女儿,他急忙问,“馨儿还好吗?”
温楚梵道:“不知道,我姐带着卓家人搬出去了,我也好几天没见她们了。”
李忱裳有些失落,到底温瑾笙还是愿意做卓家人,她还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做了卓家人。
“姐夫?”
“啊?”
李忱裳很意外对方全然不把他当仇人,或者仇人的儿子,他甚至对“姐夫”这个称呼还不适应。
这对姐弟,真不像一双父母生出来的。
温楚梵指着房间,“你这地方不行,我还是给你换个地方吧。”想了想,又改口,“要不,你直接跟我回府住得了。”
说着,就要拉李忱裳走。
李忱裳忙拒绝:“万万不可,让你姐知道你把仇人的儿子带回家……”
“嗨~”温楚梵不屑,“我一直劝她呢,别整天苦大仇深的~打仗么,不是赢就是输,不是生就是死,咱大昭败也败过,胜也胜过,后来这些个胜仗,不都是姐夫打赢的嚒?我觉得你做官家做得挺好,对我们奉阳军也挺好。这些话我也跟我姐说,都是事实,她也不能不承认。我真是不明白,非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图什么呢?仇最后也没报,倒是给大昭朝换了个官家。姐夫,你都被她搞成这副样子了,她该解气了。”
温楚梵没有经历过当年的尸山血海,也没有经历过那漫长的逃亡,他甚至没有打过一场正式的仗。说起胜败来,自然轻松。
“我……我哪副样子了?”李忱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整洁的。
“姐夫,你可是官家,这地方怎么能给你住呢?”
“小侯爷,你乃朝廷命官,如今的官家远在洛阳皇宫里,小侯爷再不可乱讲。”
“行行行,前官家还不行吗?那你要不换地方,跟我吃顿饭总成吧?我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这回不由得李忱裳拒绝,温楚梵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