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生盯着严伏南看,这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调皮捣蛋自己都训过几回,在军营里野的无法无天。
不怎么听老爹的话,但对柏连谦柏将军那是唯命是从,像个影子似的跟在身边。
为了让柏将军收他入柏家军,别说睡觉蹲在人家门口当门神,就是柏连谦去雪域接圣佛都是凭双脚跟在后头百里跟去的。
柏将军说他心慈手软不适合上战场做将军。
可严伏南偏偏不信了,第一次拿刀上战场,十三四岁的气势已然比很多兵痞子都还要狠辣。
糊着满脸血一身伤从战场上下来,第一时间捂着冒血的伤口找到柏连谦,说自己现在有机会进柏家军吗?
那时候,柏连谦就捏着他脸蛋说了一句:“若我柏家军不要你,难不成你就不当兵了?”
似是这句话醍醐灌顶,严伏南再不执念于自己成为柏家军一员为理想了。
跟随柏连谦多年,心思行事作风越来越像柏将军,已然把当初那理想直接飞跃成了要做第二个柏将军的意思。
打心底里想,李月生并不看好他。
连连摇头,短促的轻笑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柏将军,小子,回去吧,别在我这儿耗时间。”
“怎么算是耗时间呢,”
严伏南和月生叔坦诚相见,却听到如此回答,当然也有一瞬想要跳脚跟他闹的情绪。
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狂傲不逊的小严将军了,只是蹙眉追问,“月生叔这么多年养兵,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也是再耗时间?”
李月生并没有为严伏南的逼问而生气,用那豆蔻指甲在桌上敲敲打打,拿起桌上泡的椮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兀自喝了起来。
严伏南知道月生叔这是要赶人了。
他也不白来一趟,从怀里拿出投名状来放在桌上:“月生叔,诚意在这儿了。”
李月生打眼一看,是个箭矢头。
“工艺很精,工匠大多数来自西乙族,阴华夫人娘家的势力。”李月生一口说出此物来源。
严伏南并不惊愕:“月生叔好眼力。”
翘着小指,李月生兀自把玩着那个箭矢,仔细看,精度和硬度绝对比大夏自己的工艺更好,那就更别提他们做出的甲胄之精了。
他抬眸,露出吊三白眼,涂了脂粉的脸在暗色光下显得阴森可怖:“知道兵器库在哪儿?”
严伏南舔着脸一笑:“知道兵器库有什么厉害的,我知道阴华夫人的火器场就在康川罗毗城内。”
在罗毗城这么多年,李月生都没摸清楚的地方,让严伏南能摸清楚?
李月生不动声色的看他。
严伏南还是就坐不住了:“看在我死里逃生的份上,看在我真的能帮到肃王的份上,月生叔,我想跟你要点人。”
李月生盯着眼前的人,这眼神里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大将威严。
严伏南一时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够不够给月生叔谈条件的,只能赌一把。
他表明了自己要人的目的,不用多说,李月生是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的。
月生叔养了这么久私兵,他不信,就是拿来看家护院的。
他们眼神交互,严伏南刚毅不让,李月生老谋深算。
“哈,哈哈,”李月生突然笑了起来。
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抬手锤着肩膀,“我老了,累不动了,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柏将军一家被处死之后,柏家军一万多亲兵都在麓山绞杀。
月生叔是难得逃出来的几个人,当年也是伤到了要害,手脚都使不动刀枪剑戟了,根本打不了仗了。
现在自己跳出来说要反,他为何如此反感?
琢磨着月生叔说的每一句话,难不成他压根就没想过要给柏将军一家报仇吗?
就不说为柏将军报仇了,那柏家军鬼头兵一万将士被坑杀在麓山的仇,他也不报了?
不可能,不会的,连自己都为此恨之入骨,为此痛彻心扉,他李月生不痛?不恨?
还是说,月生叔还另有打算,想把这兵交给更信得过的人来带?
严伏南皱着眉头跟着起身,欲想再辩解两句话,却被李月生打眼一个厉色定住了。
李月生脸皮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眼神突然又变得慈和下来,说:“小子,回去的路上别迷了道了,慢走,不送。”
说完便移步出了厅堂。
严伏南追了两步,还想说什么。
最后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放弃了,不急,他告诉自己。
所以话头变成了:“那我还能跟你去看佛子巡游吗?”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李月生顿步回转又看了他一眼,“那和尚你不天天看嘛,还看不腻不成?”
倒也不是为了看他,严伏南从李月生哪儿出来,已经没心情在意身后那两尾巴。
又想了想,其实也从来没看过那和尚万人之上的样子。
还是想看一看的,他还从没在人堆里见过那和尚,不知又是一番什么模样。
指不定自己甫一出现,还能给人吓一大跳。
想着想着就笑了,闷头急走,绕了两条街,不过一会儿就到了鹤香的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