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的,月爷爷这里至少能活下去,不随意打人,还给分些钱财,爷若是对奴家没有那个意思,不必发善心,我们过得好着呢。”
严伏南不明白,这里哪里好:“我分明听见晚上叫的跟杀猪似的,那疼的快死了一样,这日子还能过得好?”
卓林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虚眯着眼说:“爷,听着声儿惨,实际上爽利着呢,有时候巴不得没日没夜的都有这般痛快。”
耳边就回响最后两句词儿,严伏南愣得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睛,揉揉耳朵,觉得自己的确多此一举了。
这话头起的不好,也就不开口了。
卓林又忙前忙后伺候他吃了早点,就坐着安安静静等着月生叔的吩咐。
楼下吆喝一声,卓林领着严伏南下楼去。
一眼就瞧见了穿着水墨牡丹长衫的月爷爷,他今儿朴实。
脸上虽然揉了白,但不比晚上的鲜亮,发髻都扎出些式样,耳朵边撇了朵鹅黄绸花。
他个头还不矮,若是站在人群中一准老远就能看到。
两人见面之后没什么客套话,一旁的侍从给严伏南手里塞上一块精巧的手绣佛莲屏扇,李月生就领着卓林和严伏南出了门。
王诞之日,极大多数商户会为国王献上寿礼,李月生作为风月场的老商也不例外。
严伏南跟在人身后没人跟他搭腔,就看着手里的屏扇仔细看。
他一向对这种东西没多少研究,但没办法从小到大见得多了。
在肃王府爬树干的年纪就能跟着人偷摸进库房了,再长大点又能被和尚带去寺庙地库看各种好东西,甭管那个国家的贡品,他扫一眼也都知道出处。
所以看这绣工就知道不简单,浅话说叫精巧,佛莲嫩的能出水,绣染的色泽都不是普通丝线料子。
就像是江南绣房出来的贡品,怕不是谁在京城琉璃厂盘出来的货?
又瞧着面前走路翼翼生风的李月生,心道这人黑市居然做得这般无法无天。
很快严伏南就听到外面一声铜钦声音悠扬宏大的从远处传来。
这是圣佛游行开始的信号,眼见着前面的李月生和卓林双双都加快了步子。
李月生转头招呼着他:“咱快点,赶不上就可惜了我这么好的手艺,一年才能绣出这么一幅呢。”
这是他绣的?这是月生叔的手艺?
严伏南一整个惊愕,再次颠覆他脑子里曾经威风赫赫,拿半百斤重的双锤往鞑子身上招呼的月生叔形象。
他没时间多问了,只能先捧着屏扇跟上去。
走出巷子到了主城路口,早早有人已经站成了好几排,李月生几个老实巴交就排在最后,焦急又期待的往前抻着脑袋。
被严伏南一把扶起他来往前扯说:“月生叔,好不容易绣的寿礼,这得往前挤才行,跪后面还不能抬头肆意看,怎么送礼。”
他力量不大,但就是会挤,带着身后两弱风扶柳的倌儿就真的挤到了最前排。
这当然惹得身后人不满,纷纷在身后说脏了佛国大路的闲话。
严伏南拽着李月生就地跪下,身旁的卓林还在担心他们此举不合适,毕竟身份秽气。
他们这么多年从没敢往前挤过,就怕冲撞了佛子。
严伏南声量一点不收,笑道:“佛子眼中没有贵贱,要真觉得你们不配跪在这儿,那他也不配坐上堂!”
说完便被一群人的目光刺穿了一般,所有人冲着他嘴里咒骂着什么。
反正康川话他只能听个大概,他根本不进心。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往那和尚面前一冒头,给人吓个一激灵!
然后得个机会给人说一声,别气了,自己又不是真一去不回。
铜钦先一步从街角尽头拐了过来,四个扛着铜钦的喇嘛一步步走了出来。
接着前排站着四大护法僧人模样的喇嘛手持法器,香炉,接着又是一排老人走在前面,乍看,是罗毗城四大法院的堪布,之后是大教司,教义喇嘛。
队伍很长,所有人都探头往前等着见那天生佛子一面。
铜钦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看见领头的喇嘛带着高帽,人手捧着吉祥八宝,穿过狭长的街角,转向这条直通皇宫的大路上来。
严伏南跪在地上,还颇有心思的想着等会儿怎么蹦出去吓人一跳,怎么当着众人的面跟人道歉,再让人骑虎难下,逼他非得说一句原谅的话来。
光是想着,就觉得心里头得意,势必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把这高高在上的圣佛,哄高兴了不可。
听到铜钦的声音从悠扬到震慑,一排排的人已经伏下上身,在地上重重磕头朝拜了。
所有人嘴里含着圣佛万安,咚咚的磕地声音让周围的气氛骤然跟着肃穆起来。
严伏南悄悄探头,看到了八匹重甲大马拉着的巨大莲花禅台。
而那金色禅台之上,孜青苏弥身着七彩袈裟,黄领,红底,彩幡批身,身姿挺拔的站着。
他脖颈间带着九转天珠串,双耳戴钉,手持法杖,腰间皮带挂着法物宝器,随着站立的身姿一动,金器碰撞,发出丁玲的声响。
从未见过这样尊贵而触不可及的圣佛,仅仅不过这一眼,便已经感觉恍若神祗。
随着队伍越发近了,周围磕头和激动的喊声越发大了。
严伏南也抻着脖子去看人的脸,头一次恨自己个子不够高,看的不够清楚。
等他看清楚的那一刻,队伍突然被叫停了。
他看着孜青苏弥就站在那莲花禅台之上,面目威严,英俊非凡,垂眸巡视时,轻抿双唇,藏起那慈悲唇珠,睥睨众人。
而他睥睨定珠,正好落到某人身上。
严伏南心下一颤,背脊不由自主的挺立的更直了。
他头一次见这人,掌心没来由的渗出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