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沙发靠背上的电话很突然地唱起来,仍旧是刀郎,沙哑的嗓音通过座机音质再播出来显得更哑,似乎是盗版磁带。元歪脖坐在沙发上,离电话最近。他当然没接起来,耸了一下宽厚的肩膀,胳膊朝胸口夹。元木挨着他,看见元歪脖的嘴角抽搐,嘴里低声骂了句狗日的。
头号接线员是元雅,她一蹬腿,敏捷地从元木背后窜过去,截断了刀郎的第一句歌词。接着她对着电话筒说道:“喂您好!”大概是学着大人的模样,不过脆生生的嗓音一听就是小娃娃。元木在这串声音里转过头,心想能打到家里的电话无非是单位找桂花、幼儿园找桂花、学校找桂——“哥,找你!”元雅扭过头喊。
桂花和元歪脖的吵嚷在来电话时哑火了。其余声音被剥走,连点屏障遮掩也没有。元木没法不起眼,他只能在全家的注视下接这通电话。不知道大晚上会是谁,但他这会儿希望最好是他们班长。
电话线长度有限,是从和沙发紧贴着的墙后面延上来的,电话挪不走,元木只能迁就它的位置。一半沙发被元歪脖占据,剩下的地方不够大,他就把胳膊肘压着沙发背,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一条腿屈着蹲在高了一截的床上。
座机的显示屏上闪着来电号码,元木说“喂”的同时就看清了,82330710。所以下一句他直接问道:“怎么了?”
对面的石浮洋没讲什么废话,声音夹杂着电流传过来。他语速有些快地说:“我那根绳儿不见了。”
元木想说哪来的绳,而后意识到应该是石浮洋戴在脖子上的。“啥时候的事?”他问。石浮洋在电话那头说,吃完饭发现不见了,估计进门前就没有,可能掉在了浴池。元木当即从沙发上蹦起来,弓着腰举着不够长的话筒,急匆匆说道:“澡堂八点关门,我现在找你去。”
浓郁的夜色向来热情,偶尔倒是会被路灯驱走一小块儿,随后又扑上来。元木在撞脸的冷风中卖力蹬车,路过车棚外的垃圾桶,路过零星几个才下班的人。刚才出门时桂花和元歪脖还在僵持着,不过元木没管,也轮不到他管。挂了电话,元木就对着桌上的碗和盘子们说,等一会他回来洗。
他更习惯和石浮洋这种不用多言语的默契。虽然在成年人的来往上总讲究你来我往地拖几句,有时是要把事情考虑周全,有时是为了抡圆时间,但作为小伙子——这会儿他暂时不愿做成年人——作为小伙子就得有朝阳的劲儿。没有一颗朝阳在升起来时犹犹豫豫的。
自行车轮从路口的井盖上碾过去,颠得车筐咣当一声响。这儿的路灯坏了,模模糊糊看不清路。元木捏了下车闸,左右看看夜色里没藏着车或人,就斜穿到了路对面。
在新民小区门口停下时正见到有个人抬着自行车过门,身子一歪车把就撞到了铁门上。元木抱着胳膊喘气,结果等抬车的人一抬头,发现是石浮洋。
“戴手套了吧。”怕他没认出自己,元木说着把口罩拽下来。热气在夜色里变成棉花团,被冷风一拉扯就散了。元木抬手招呼了一下,说道:“跟上我。”
这儿的路他从小到大走了千百遍,两边的店铺总是那些,蹲在这或那。新开没一年的雪儿发艺门口亮着转灯,红红蓝蓝地闪着,映出一只卧在旁边的长毛狗。来年三月元雅一年级要开学时,头发在桂花和雪儿双重摧残下变成了贴头皮小男孩型,打那之后元木就没再来过她家理发了。
不过这会儿元雅还在幼儿园里享受着年龄最大的地位,成天晃着老师给梳的小辫儿,快活地满地跑。
“冷吗?”元木边骑车边扭头问。石浮洋跟在他右侧靠后的位置,没戴帽子,顶着一头被风吹散的卷毛。领口处的围巾团成一团,出门时打得有点乱。他喘着气回应道:“还好!”
车轮忽然压过地上的一个菜头,石浮洋哎了一声,晃了两下才重新稳住车把。元木赶忙提醒:“往路中间来。”晚上七点多的菜市场早就收了摊,马路边儿空荡,只剩下一些萝卜头烂菜叶躺在各处。元木一歪车把,呼啸着从菜叶旁边碾过去。
还要沿着菜市场的路骑几分钟,不过远远地已经瞧见大众浴池的灯牌了。亮着红光,浴字的三点水缺了一点。
“您好,下午来这儿洗澡,丢了个贵重东西。”元木快步走在前面,进了门就直扑前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厅里只有几人,都整理着澡筐里的东西准备走。晚班的前台招待换了,是个眼皮朝下耷拉的老头。他慢悠悠地翻起眼皮,从嗓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出气声,一声拖到末尾了才清清嗓子,问道:“你要干啥?”
元木的火有点蹿了上来,他看着这人就想起元歪脖。他犹豫要不要接着说,旁边的石浮洋站了过来。“叔,我就想进去找找。不干别的。”石浮洋说。和平常讲话没什么两样,引得元木侧头瞥了他一眼,心里诧异这小子怎么这会儿看起来仍旧不温不火的。
“看着点,等我回来再放人。”老头打量了他俩两眼,踱步朝里走。一会儿他叫出来个小女孩,瞧上去在上小学,扎了一根兔尾巴似的单马尾。老头冲她说:“果子,看门口。”果子就在元木和石浮洋的注视下绕到台子后面,把两人拨到一边,动作夸张地坐上椅子。
她甩了甩兔尾巴辫儿,吧嗒吧嗒嚼着嘴里的泡泡糖。“我替爷爷看过好几次门了,非常熟悉。”果子自顾自地大声说,好像说给元木和石浮洋听。虽然他俩压根没问。
老头掏出一大串钥匙,把几个抽屉上了锁。他咳了一口痰,说道:“你俩跟我来。”
掀开男浴池的帘子,拐过弯就是更衣区。元木径直朝下午的柜子附近走,后面跟着石浮洋,末尾是拿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的老头。三人一瞧就不是洗澡的,何况踩着快关门时间来的人也不多。那排柜子附近只有一个人在换衣服,干瘦干瘦的。刚把头从领口钻出去,一睁眼就看见呼啦啦走来的三人,吓得一哆嗦。
地面是灰瓷砖,留下了许多鞋底踩的泥印子。元木和石浮洋弯着腰在柜门附近找,但光线太暗看不清,石浮洋又打开小灵通的手电功能。刺眼的白光从手机顶部照出来,打在地上变成浅白色,和闹笑话似的。最后还是前台老头从裤腰上摘下来个手电筒,没吭声,不过给照了亮。
“没有。”石浮洋说。
“我这儿也没找到。”元木直起背捶了两下,说话间目光还在地面上打转。他明明记得那根项链的坠子是一个玉石片儿,如果掉在澡堂地上还没被捡走的话,怎么也该发现了。
“到底有没有啊,”元歪脖咳了一口痰,拉开窗户冲着夜色呸出去,“老子可不是开玩笑,没钱走个屁。”他穿的秋裤松松垮垮,边说边抓了抓裆搔痒。
桂花没看他,把掺杂许多白发丝的头发朝耳后别了一下,垂眼看血管突出的手背。每根手指上的汗毛黑乎乎的,毛孔又粗又大,还有一些在现场干活时磕碰的新伤旧伤。她动了动这样一双手,从床单上捡起几根头发捻在一块。桂花对元雅说道:“闺女,你去到……你去自己玩会儿。”话出口她才发现屋子就这么大,没处可供元雅回避的。不过元雅早就蜷缩着退到了最靠门的地方,得到指令应了一声,光脚跳下床就跑到北屋去了。
“问你话呢!”元歪脖说。
“操,别吵了!”桂花同时也说。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扭打到一块的扁担和板凳。
床板吱呀一声,桂花站了起来。她嗓音沙哑地说道:“我给你找。有多少算多少。”
北屋没开灯,刚才跑过来的元雅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外面的灯光漫进来,照亮了床上的电褥子,还有元雅光着的、白白嫩嫩的脚。桂花鼻子一酸,差点扑过去抱着闺女哭。不过她手上啪嗒一声按了开关,照走了情绪,白亮的光把整个屋子映得苍白。
整整齐齐的钱票和折起来压出三道折痕的钱票摞在一起,不太和谐,捋平这个翘起来那个。总共十二张。桂花点了两遍,攥得紧紧的,最后拿给了元歪脖。“不能再多了,”桂花说,“这是能凑出来的所有钱。我们娘仨总还得活下去吧。”
于是元歪脖捏住钱的另一端,用力一抽,将这沓票子扯到自己手里。他朝一边偏着脖子,斜睨着钱重新点了一遍。“才一千二——”在口舌中打磨平滑的脏话即将跳出来,不过他吸了口气,又憋回去了。“等老子回去干一票大的!”元歪脖甩着钱说。
桂花站在南北屋中间的镜子旁,呆愣地看着他。她搓了两下指腹,又捏了捏鼻子,借这动作嗅到了沾上的钱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