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戈读研的时候,有个舍友就和她同系的男朋友分分合合了三年读研时光。每次吵架,全宿舍和闺蜜团齐齐上阵哄,关系最僵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劝分,结果两人到研三下学期就把证领了,一毕业办完婚礼,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没关系。
应戈去了一趟市局,回来时已近深夜。
客厅和自己的心情一样乱糟糟,但应戈最擅长去收拾乱糟糟。
应戈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好客厅,又摸黑上了楼顶把衣服收下来,傍晚起露水风,衣服摸起来潮潮的,她用熨斗熨完再挂进衣柜。
衣柜打开,属于傅斯敏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
应戈木了一瞬,而后随便扯了套睡衣就去洗漱。
明明用的是同一杯瓶口倒进洗衣机共同翻滚的洗衣液和留香珠,为什么应戈总觉得傅斯敏身上的味道更香更特别呢?
而且只有她一个人如此发觉——刘沛明等人一致认为她们最近巧合地买了同款的洗衣液、沐浴露、洗发水、香水巴拉巴拉。他们想摸鱼,傅斯敏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出来,熟悉的气息靠近吓得他们呼地将游戏关闭,把零食和后宫漫等物统统塞进神秘空间,回头却发现是同党,连连骂爹。
对傅斯敏藏不住的生理性喜欢没救了。
应戈人机般地进行日常睡前仪式,把咖啡液在包里补满,做好预制早餐放进小煮锅保温。只是今天腰腿的旧伤格外活跃,她又吃了两颗止痛药,最后缠上护腰带才躺上床。
应戈的睡眠又浅又短,从上中学至今就没再睡过超过7小时的觉,读书和上班都是在透支生命。
上班爬山涉水抓犯罪嫌疑人,调解群众纠纷,玩烧脑推演游戏,昼夜颠倒,一日三餐全乱,睡觉地点更是随机刷新:车里、地上、沙发等等。
大会小会开不停,到手工资九千八,一不小心则光荣。
这怎么看都比一屁股坐在位置上16个小时的学生辛苦多了。
但就是这么短短的12年,成为了应戈32年人生中最痛苦的回忆。
痛苦到还会因为梦见高考场上写不完语文作文,或面对着数学和理综大脑宕机最终上交大片大片空白的答题卡,或忘记填涂选择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监考员收走。
然后,应戈就会在黑暗中惊喜,木然安慰自己已经上班了。
今夜的梦格外不同,场景不再是扭曲的学校,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事物。
客厅挂着自己从出生到16岁的照片,靠近昏暗的餐桌一角墙上和酒柜里都是奖状和奖杯,老式的红木沙发铺上了大花软垫,方方正正的电视机盖着白色蕾丝防尘罩。临近傍晚,路灯亮起,光穿过窗帘恍若游鱼在墙上跃动。
应戈发觉这是自己家的客厅,是千禧年代的家。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阔别十年的父亲应经年。
应戈的情绪在梦里并不是喜极而泣的程度,反而惊恐与愤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紧绷且僵硬,好像下一秒老爸说一句她自己就要应激地还手。
应经年脸上带着她少见的愤怒,手里还拿着她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吉他。
吉他是红木色的,上面用白色丙烯马克笔张扬地写上了一串英文字符。
Indigo——应戈玩乐队时给自己取的英文名字。
两个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争吵声似乎很大,但传进现在的她耳朵里的只有模糊的音节,主题很明确就是关于应戈到底要不要滚回去上学。
应戈抱怨应经年从来都没有关心过自己哪怕一点点,这么多年不是把自己丢给这个奶奶,就是那个姨婆,要么就是一上学就是寄宿制学校,一待就是一个月。
应经年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玩得好的朋友是谁,不知道她到了什么年龄阶段应该需要什么帮助。
最后,应经年当着应戈的面砸烂了她心爱的吉他,琴弦崩开迸溅,刺耳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应戈倔强地不肯示弱,甚至怨恨让她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砸完琴她头也不回地就大步走向入户门。
应经年简直被她气到头脑发昏,张口就喊:“站住!你要跑哪去?!”
应戈不说话。
沉默就是挑衅,应经年破口而出:“行啊,那你就不要住我的房子,从这里滚,滚出去!滚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噩梦猝然结束,应戈大口喘息着面对漆黑的天花板,用尽全力安抚颤抖的身体。
等待宕机的大脑强制重启,应戈僵冷着手拿过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
凌晨4点27分。
应戈草草睡了四个多小时,此刻睡意全无,口渴得紧,强撑着对抗头痛坐起身。
她把脚塞进拖鞋,抬起头,在看清镜子里的人的瞬间她又怔住了。
因为那是她自己。穿着校服蜷缩在一起,无助地眼泪流不停的,十六七岁的应戈。
眼泪成了扑打在窗上的新一轮凄冷的秋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
应戈知道她背刺了那个脆弱向坚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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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个江畔引来了降温,应戈磨磨蹭蹭在衣柜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到应季且适合通勤的衣服,出了门撑着伞还是觉得要被冻死在南方。
潮湿的寒气疯狂侵入,让应戈不仅冷,而且旧伤发痛。
她有些担心傅斯敏在酒店没有厚衣服穿会不会冷,她昨天才出院,身体还在半恢复的状态,一受凉会要人命的。
傅斯敏对她在微信上发的消息没有任何回应。
应戈想放她一点清净的时间去好好调整自己,所以计划在上完班后再去接她回家,并先在菜市场买好傅斯敏昨天在车上点的菜要用的食材。
到达酒店,酒店前台告诉应戈,傅斯敏早在上午就退房离开了。
“退房了?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应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台小妹一脸莫名其妙:“这我咋能知道啊,顾客正常退房,我们酒店这边还能监管她之后的行踪啊。”
应戈提出要看监控回放。
监控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傅斯敏在10点左右离开,在酒店大门右行离开,最终消失在监控探头的范围里。
应戈急得要命,又要时刻提醒自己要理性,没准人家就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
爸的,心情不好出去散心,外面刮风又下雨,出去不撑伞能散什么好心啊!
应戈在微信上正翻找着能帮忙的人,余光不小心瞥到了手上佩戴着的运动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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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就这么淋在自己身上,傅斯敏却不觉得冷,她穿着湿透的衣服从南榆到江畔的出租车上下来后就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街头漫步。
陌生也不是真的陌生,傅斯敏只是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像开了慢放的电影镜头。
去哪里?她不知道。
恍惚就走到上次和应戈看《狼牙山五壮士》还拍下拍立得滨江公园,因着下雨,现在广场上人影寥寥,傅斯敏走上百级的台阶,又走下去翻过大坝。
江面上停云霭霭,看不清对面高耸的建筑,浑浊的江水泛着涟漪,片刻后又拍打岸边。
傅斯敏怕水,所有的死法除了溺死她都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甚至还透着些自以为的大义凛然。过去的十几年,有很多人以各种形式死在她眼前,血腥暴力的事她见惯了也干惯了,因果轮回也总会到自己身上,所以傅斯敏等待着报应。
但生母傅书懿就是溺死的,被阿嫲她们亲手摁进半人高的水缸里溺死的。
血脉相连的母女曾共同在外婆的肚子里待过,一个接一个来到世上,彼此应该是最亲近的人,而傅斯敏和傅书懿到死都没有交谈过哪怕一个字。
浓厚的血液比不过淡薄的亲情,傅斯敏对她没有任何的感情,有没有这个母亲于她的生命中好像都无关痛痒。
谁知道傅书懿死前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冷不丁变成了她这辈子的阴影。
波涛汹涌的江水好似在召唤傅斯敏,她脑子发懵地就步步走去。
正翻过围在水边的铁链栏杆,右脚刚接触到水面,一股强大的力量猝然从后将她拽去。
傅斯敏来不及反应,而后冰凉的脸撞进了应戈的怀抱。
应戈的心脏快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傅斯敏用脸木然感受着这种跳动,也发觉应戈的身体抖如筛糠。
“那也是你的家,以后不会有任何人让你离开,你可以把屋子随意弄得乱七八糟,可以用垃圾食品将冰箱塞满,可以光溜溜地到处乱跑。”应戈话里带了哽咽,劫后余生般用力摩挲傅斯敏后脑的头发,把脸埋进她肩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咪咪,傅斯敏,跟我回家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