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二遍号角响起，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约利安从容踏上码头尽头。黑色熊皮披风在海风中猎猎翻卷，她一步一步走向灵船，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西北的烈风都要为她让路。她在灵船前驻足，转身面向民众。

万籁俱寂。唯有海浪拍岸。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嘹亮，穿透呼啸的狂风：

"维格·瓦尔格森，珍珠湾领主，皇帝十字勋章获得者，我忠诚的丈夫。他一生征战四海，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一个月前，他在赭红山区剿灭侵扰边民的流寇时挺身而出——斩匪首于刃下，却寡不敌众，力竭而亡。"

——这是宪兵的官方结论。流寇匪首的尸体已在赭红山寻获，而安瑟亲眼所见的那个能驱使两种魔法的黑衣人，还有哈康，却下落不明。案子就这样草草结了。若约利安今早的推断不错，宫相不愿深究此案的缘由便说得通了——皇帝命悬一线之际，一个中级军官的死，相较之下算不得眼前最紧迫的事。

约利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高亢，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

"我们伟大的皇帝将他追授少将荣衔，以彰其勇。维格·瓦尔格森，是真正的诺森兰英雄。他不会独行于星海——同样无畏的亚丝翠·温德米尔将伴他左右，共赴永恒的航程。"

话音落下，亚丝翠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踏上码头。

她在珍珠湾长大，近年来又代理维格与约利安处理领地政务，是这片海港真正的主人。民众们顶着刺骨的寒风摘下帽子，向她躬身致敬。

安瑟觉得亚丝翠特意转过头，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眼眶发酸，泪意汹涌而上。

"不要哭，千万不要哭。"约利安今早临别时的叮嘱回荡在耳畔，"否则亚丝翠会很为难。"

安瑟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亚丝翠从珍珠湾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手中接过一只陶碗，仰头一饮而尽，转身登上灵船，在冰棺旁缓缓躺下。

克劳德爵士悄悄挪到安瑟身边，低声道："那是安眠药。那丫头会睡着的。她不会疼。"

他瞥见安瑟拼命忍住、却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孩子。要坚强。"

在约利安的引领下，众人垂首，为灵船中的两人送上最后的祷告。

斯黛拉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紧扣，虔诚地闭目低诵。她的嘴唇翕动得极为用心，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对天神的敬畏——尽管她并不认同这场葬礼的形式，却依然真心祈愿逝者的灵魂能得到安息。

安瑟在约利安的教养下从不狂热于宗教，那些繁复的经文早已记不清了。她只在心中默默祈求：愿天神免去亚丝翠的一切痛苦，愿她与维格重逢相伴，往生极乐。

药效与连日来的疲惫交织，亚丝翠很快沉沉睡去。

约利安迈入灵船。

她俯身探向亚丝翠，确认她的呼吸已如熟睡般平稳绵长，而后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刀——正是那把她曾藏在月轮湖峭壁上的黑硅石匕首。维格退居二线后，才重新将它打磨锋利。

刀刃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约利安的手悬停在半空，一瞬的凝滞。

那一瞬漫长如永恒。

她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碎裂。

终于，她闭上眼，像是要将所有的犹豫与不舍一并斩断——

刀锋划过。

干脆利落。

血柱喷涌而出。

约利安没有躲避。

她就那样跪在原地，任凭滚烫的鲜血冲刷自己的面庞。腥热的液体溅上她的眼睑、鼻梁、嘴唇，又顺着下颌淌落。鲜血浸入她浅金色的发丝，将那耀眼的颜色染作暗沉的赭红。血液缓缓渗进黑色的熊皮披风，仿佛被那厚重的皮毛一点点吞噬、吸纳。

所有的罪孽与哀恸，都由她独自承受。

片刻后，约利安睁开眼。她将那把小刀轻轻放在陪葬品之间，起身，只身一人浴血踏出灵船。

满面血污之下，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冷得骇人。

"但在送我至亲之人上路之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码头，"还有一笔账，要算。"

"哈康·赫利兰德。"约利安一字一顿，"原珍珠湾领主维格·瓦尔格森之近侍，负有护卫主君之责。然其于赭红山一役中临阵脱逃、玩忽职守，致使主君孤身陷入重围，力竭而亡。"

她环顾四周，目光如刀：

"我，约利安·温德米尔-瓦尔格森，以诺森兰公爵继承人之名，代行公爵敕令——自今日起，凡诺森兰血脉所至之处，无论帝国疆域何方，皆有缉捕此人之责。取其首级者，赏金五千克朗；知情不报、窝藏庇护者，以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