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着作甚!”赵叔的吼开凝滞的空气,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惊骇,“快追!别让船顺势漂走了!拉住缆绳!上舢板!快!”
“追啊!”
“老天爷……”
“别废话了!快!”
船仆们如梦初醒,扔了手中食物,呼喊着连滚爬向水边冲去。有人扑向还拴在岸桩上的粗缆,七手八脚解;有人跳上系在船侧的小舢板,拼命划桨,试图靠近那缓缓正身的大船。
那一片忙乱喧嚣中,殷漱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看向朝她跑来的温寸寸和赵叔,还有那群奋力与逐渐获得浮力的船只“搏斗”的船仆们。
海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带着释负的疲惫。
“看来啊,我回去前得多吃几日吉祥果,力气才够用。” 温寸寸奔到她近前,看着她说道:“你好厉害啊。”
“好说,就这啊,”殷漱抢在他前面,望向已经大半入水的船,船仆们正欢呼试图重新控制的大船,“船能入水就好,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了。”
赵叔跟来,满脸震惊尚未褪去,看着殷漱的眼神混着感激不尽,当然还有敬畏和警惕,抱了抱拳:“仙姑,大恩不言谢。仙姑此等神力,赵某今日算开眼了。”
“赵叔客气了,”殷漱摆摆手,又恢复平日疏笑模样,“不过是借了点地势和潮水的巧劲。”
温寸寸知道殷漱淡化处理,顺着她的话对赵叔道:“赵叔,船既已入水,抓紧时间检查船体,安排补给吧,我们不宜在此久留。”
赵叔重重点头:“我明白,公子放心,老赵晓得轻重。” 说罢,转身大步走向海边,吼着指挥起来,将满心震荡化为行动。
海浪轻拍来,远处船仆的吆喝。
“谢谢你,殷漱,不只是为这船,也为你的信任。”
殷漱侧头看他:“谢什么,我说过,蓬溪的事,我也要弄个明白。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厘清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你体内那禁制总不能真放着不管。”
温寸寸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殷漱蹙了蹙眉,抬起右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
“怎么了?”温寸寸问道。
“没事,”殷漱立刻放手,笑道,“可能刚才有点用力过猛,胳膊有点酸。看来不锻炼体质也不行,回去找烀老讨点疏通经络的丹药……” 她目光忽然越过温寸寸,望向营地堆放物资的方向。
明允静静立在那里,绿衣受风微拂,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见殷漱望来,向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并未走近,特意留给他们交谈的空间。
殷漱对明允笑了笑,敛回目光,正色道:“说回正事,那‘檀师佩子’,找回来以后,你就好好回人间去,这儿不适合你们生活。”
温寸寸神情一凛:“那佩子找回来,我真该回去了,你见过那佩子了?”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件,”殷漱抬手,左手指尖在右掌虚画一个圆环带缺口的形状,“但我很小的时候,似乎在族中某处见过类似描述的东西,大人讳莫如深,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那种很特别的息。” 她眼中闪过追忆与困惑,“若那真是出入东荒大洲的关键,那么护法盟搜走它,恐怕没那么容易拿回来。”
温寸寸道:“你的意思是我取不回那东西?”
“说不准,去绿桃花诺时,我们务必小心,”殷漱目光投向前方,“取回那枚佩子,不止为了助你恢复记忆,破除禁制。它或许能揭开当年蓬溪之谜的线索。”
风渐强,鼓动着他们的衣袍。
远处,大船已在船仆们的努力中浮稳,进行紧张系泊和检查。赵叔站在船头,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一切顺利。
希望如同这艘终于挣脱泥泅的船,正在潮水中缓缓升起。
“走吧,”殷漱看一眼恢复生机的大船:“先回去,再做打算。”
三人并肩离开喧闹的海滩。
这一日,殷漱等先至绿桃花诺。绿桃花诺并非凡俗建筑,而是一座名为悬浮秘境。它坐落在平夫崖的最高处,下方是终年灵瀑。主体由上古建木的枝干与星辰碎片自然结成,整体呈绿桃螺旋塔状,覆着发光的书苔,书苔能感应知识,每当有新典藏录入,对应区域的绿苔会亮起银光。远远望去,静谧深邃的数石铺就的桥,连接着不同的浮屿。通向主桥两侧,站立着非金非石的“守卷灵兽”石雕,形似麒鹤的结合体,双眼默视来访者。空中弥漫着清香与灵息,偶尔有载着典籍的光鱼成群游过,拖出转瞬流光。
殷漱问:"迟护法和褚家,当真会带象仪玺来吗?没有象仪玺,根本进不去绿桃花诺里。”
明允道:“既已应允,自不会食言,"她的目光掠过温寸寸,后者别过脸去,望向远处的褚坡。
褚坡冷哼一声,袖一甩:“明家如今真是给仙人蒙羞,竟为了个凡人大半夜兴师动众。"
殷漱反唇相讥:“褚大公子除了阴阳怪气,可还有别的本事?"
清风徐来,迟护法踏月而至。
众人纷纷行礼:“拜见迟护法。”
“免礼,”迟昧素手轻扬,那一块璀璨流玺自她掌心迸发,在空中凝成晶莹天阶,直通绿桃花诺。
“象仪玺竟有如此威能!”众人惊叹。
殷漱凝视天阶:"我也只是见过,今日倒是头一回走。"
温寸寸试着踏上一阶:"感觉不错。"
迟昧忽然唤道:"殷漱,过来。"
“迟护法有何吩咐?”
迟昧将一枚流光溢彩的象仪玺交予殷漱:“象仪玺予你保管,我便不进去了。”
殷漱郑重接过:“谢护法信任。”
褚坡不耐催促:“磨蹭什么?通道要关了!”
殷漱冷笑:“褚坡,你这般着急,莫不是赶着去见伶官?”说罢,快步追上明允等人。
殿门一开,步入主殿,外部天光被巧妙接引。穹顶一片缓转的星幻之境,每一颗星都是一部典籍的影,光柱照亮底域。内间比外部宽阔,无数玉架随着知识脉络的流转,缓慢移动重组,寻找联系。书架间的过道地面,流淌着银河,映着穹顶,行走间片尘不染。空中墨香,更有一种思想之声,能让进入者迅速凝神悟道。此间会被绝对静默笼罩,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以供深度参悟。内间不见寻常梯子,只有飘浮的蒲团与活体藤蔓供人升降。偶有负责整理典籍的缄言傀儡无声滑过,它们面容模糊,只指尖流符之光,在烟海卷册间,进行着永恒的维护与传承。
行至半途,褚坡突然转身:“取了东西就赶紧滚,凡人不配留在东荒大洲。”
“小心身后!”殷漱喝道。
只见一头狰狞螺黛兽骤然出现,利爪一挥便将褚坡扫下天阶。
“快走,”温寸寸拉起明允就奔向出口。
明允指向远处:“那艘船是出口,通往汸河。”
温寸寸脸色骤变:“不好,它们定是冲着‘檀木禅师’的佩子来的!”
明允眼疾手快取来匣子里的‘檀师佩子’。
殷漱纵身一跃,将扑兽踹开。
明允祭出捆仙锁:“何方妖孽!”
怪兽嘶吼着挣扎:“夺檀木禅师...杀凡人...”
殷漱皱眉:“它们在说什么?”
温寸寸凝神细听:“听不清楚,反正不是好话。”
另一头兽突然挣脱束缚,直扑明允:“把禅交出来!"
殷漱当机立断:“分头行动!我引开一个!”
明允会意:“小心!”
明允目光锐利,急声道:“它们不止要夺手串,更要杀人灭口,把‘檀木禅师’的佩子给我,我还能抵挡片刻!”
温寸寸紧握‘‘檀木禅师’的佩子,摇头拒绝:“不行!我不能连累你!”
“快走!”明允语气决绝,“逃出去找迟护法!她应还在外面接应!快去求援!”
“明允!”温寸寸心头一紧,却见一头怪兽的利爪已撕裂空气,直取明允心口!
电光火石间,温寸寸猛地扑向明允!
“噗嗤!”
利爪贯穿温寸寸的胸膛!剧痛袭来,他身体剧震,一股狂暴的雷光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天阶之外的迟昧正凝神感应,忽觉绿桃花诺里传来异常的能量波光,脸色微变:“不好!里头出事了?”
当时殷漱正与螺黛兽缠斗,借力一蹬,将其狠狠踩入水下,奋力向上游去,试图脱离,然而,一只巨大的兽爪猛地探出,抓她的脚踝,将她拖回幽深之中!
“唔!”殷漱被强大的力量拽向水深处,就在她将将撞上那层无形屏障的刹那,惊人一幕发生,紧抓她的怪兽身躯,竟在触碰到水底结界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湮灭无踪!
殷漱趁机挣脱,奋力游出水面,剧烈喘息,心中惊疑不定:“汸河结界会湮灭触碰者,定是阿爹在保佑我……那螺黛兽莫非来自槐序之地的谪仙?”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绿桃花诺之内,明允抱着倒地的温寸寸,泪水夺眶而出,染血指尖颤抖着抚过温寸寸的脸:“你醒醒!别睡!”
温寸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昏死过去。
另一头怪兽的利爪带着腥风,再次凶狠袭来!
“孽畜!” 一声清叱炸响!迟护法身影悄至,一道凌灵洞穿螺黛兽的头颅!
螺黛兽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轰然倒地。
迟护法环顾四周:“跑了?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明允泪眼婆娑,声音哽咽:“不知从哪里突然杀出,疯狂抢走佩子,还要杀人灭口!”
迟护法心下一沉:“殷漱呢?”
“她……她和那个穿螺黛兽的一同掉进河里去了!迟护法,快去救她!” 明允急道。
绿桃花诺河附近,殷漱浑身湿透,扶着湿壁艰难站起,正好看到赶来的迟护法,急切问道:“迟护法!您来了!温寸寸和明允可还安好?”
迟护法快步上前一扶:“没事,上来吧,她们在上面,只是……” 她语气凝重,“温寸寸情况极其不妙,你快去看看他的伤势!”
殷漱脸色瞬间煞白:“什么?” 不顾伤痛,冲上去了。
当时明允迟迟不见迟昧赶来。
殷漱呼喊自上方传来,带着无尽的恐慌:“迟护法,您快来啊,温寸寸快撑不住了!”
之后,殷漱等跪在议事堂内请罪,肃穆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好了,情况我已明了。” 东里夭夭端坐主位,声音沉稳,“你们且回住处待命,静候后续。
“是。” 明允与殷漱恭敬应声,行礼拜别后,默默退出议事堂。
殷漱回头见明居溉的目光看过尚未离去的几位执事长老,最终落在迟昧身上,迟昧迟语气平缓:“户籍坊的核查,傍晚便有结果,到时再行堂审。诸位,晚上见。”
褚益闻言,嘴角不好意似的阴阳怪气:“怎么,明护法这是急着去给那凡人小子收尸么?”
正欲离去的迟昧,脚步骤然一顿,缓缓转身,寒眸钉在褚益脸上:“要你管我?” 已拂袖去,留下褚益脸色一阵青白。
沉重的殿门在殷漱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廊中,明允转向殷漱,眼中忧色难掩:“我随你同去看看温寸寸现下如何?”
殷漱心系好友,立刻点头:“嗯,走!”
迟昧跟着殷漱回到檀洞,指尖轻轻搭在温寸寸腕脉,凝神细察。
明允忧心忡忡问:“迟护法,他怎么样?”
迟昧目光落在温寸寸伤口处隐光流蹿的地方,抬眼看向夜翙翙:“是你出手救的?”
夜翙翙微微摇头,容色间也带着惊异:“不是。是他自己恢复的。如此重的伤势,竟能自行愈合至此,我也颇感意外。”
迟昧敛手,眉头紧蹙:“怎会如此?我亲眼所见,当时他心脉尽碎,气息已绝。短短时间,竟能自行褚复如初,这绝非凡人肉身所能承受的力量。”
殷漱闻言,立刻联想到关键:“迟护法,您说这力量会不会与他体内的禁忌有关?”
难怪他身中鳌毒却能不死,莫非也是因为这股力量?
迟昧摇头:“不知道。”
夜翙翙道:如此说来,先前龙鳌袭击时那突如其来的雷,恐怕也是他无意识引动。”
“看来当年天工开物院遗留的问题,远超我等想象。” 迟昧道,“凡在天工开物院中的人,体内或许都潜藏了某种奇异之力,” 她话锋一转,再次确认:“殷漱,你确定亲眼所见,那螺黛兽内部之物触到汸河结界立即湮灭?”
殷漱道:“确定无疑!正因如此,螺黛兽才瞬间解体飘散。若指证褚家需要证物,我再去挖出来!”
“罢了,” 迟昧摆手制止。
“真的不用吗?”
夜翙翙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昧起身:“温寸寸渡过生死之劫,我先回议事堂了。你们好生看顾。”
“恭送迟护法。” 殷漱等齐声道。
待迟昧身影消失,明允转向夜翙翙,深深一礼:“叨扰夜公子清修,明允深感歉意。温寸寸是为救我而重伤至此,本应由我带回明家照料,只是家中……”
夜翙翙道:“没事,迟护法既将他托付于此,就安心留下吧。”
“多谢夜公子。” 明允感激道。
此时,昏睡中的温寸寸忽然蹙紧眉头,发出模糊的呓语:“哥,危险…快跑……”
夜翙翙容色一肃,看向殷漱:“你们在绿桃花诺内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些东西如何凭空出现?将经过仔细道来。”
殷漱看了看床榻方向:“我们出去说吧。”
“好。” 夜翙翙颔首,与殷漱一同走出房间。
过了多时,掌管摘星顶日常事务的侍霞梧官赶来了,正抱着臂,听殷漱汇报。
“……事情就是这样。温寸寸现在情况好些了,迟护法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但情况很古怪。” 殷漱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侍霞梧官听罢,沉默片刻,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缓缓道:“天工开物院的旧债果然开始反噬了。” 她转头看向她全身,“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殷漱摇头,忍不住追问,“梧官,您知道温寸寸他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知道一些,但不是很多,那属于最高级别的封存秘辛。我只知道,当年那场寂灭后,所有相关记录几乎都被抹去,幸存者寥寥,且都被严密监控或处理了。温寸寸能作为一个凡人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本身就是个异数。”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与他交好,我不反对。但你要明白,他现在不再仅仅是你那个误闯进来的凡人朋友了。他体内的禁制的力量,能让他从必死重伤中活过来,也可能在下一刻吞噬他,甚至伤及周边。那日那莫名引动的天雷就是征兆。”
殷漱道:“可是梧官,他救了我们的朋友,也救了明允,这次他是受害者,我们不能因为他不明不白的力量,就……”
“就怎样?疏远他?防备他?还是把他关起来?” 梧官打断她,眼神厉来,“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这是什么地方,旈京不惧任何力量,但我们必须掌控局面。情感用事,只会害人害己。”
殷漱想反驳,却在对上梧官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噎住了。
梧官稍稍缓和:“我不是要你与他割席。恰恰相反,正因你是他的朋友,可能才是目前最能接近他的了解他情况,并在必要时稳住他的人。但你必须清醒,必须把观察到的一切异常,及时上报与我,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保护族亲,明白吗?”
殷漱低头,良久闷声道:“……明白。”
“回去休息吧,” 梧官拍了拍她的肩头,“明日去看看那些神女庙,加练神谷道,你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可能靠近你的异动。”
“是。” 殷漱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梧官,如果…如果温寸寸的力量真的失控,旈京会怎么对他?”
侍霞梧官没有回头,带着一贯决断:“那取决于,到那时,他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力避免走到那一步。”
殷漱心头一沉,不再多言,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