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两人说,“传说就是这样的啦。”
“我们知道Amuro先生这样的奇闻侦探,对于真实度的追求,肯定是远超于我们的。”
“但……怎么说呢?”年轻人挠了挠头,“就是——虽有沉船的传说,但……他们又不可能真是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种祖先起源的传说,原本就是在给氏族和今天的自己‘贴金’吧?”
安室透抿了口杯里的咖啡。他的呼吸激出杯中的热气,然而微弱的白雾,已不足以模糊他的笑容。他赞同似地点点头,依旧提着嘴角。
那么,对‘祖先’的认知又是从何开始的呢?
那些人……沉船的遗民,和山里的村民是怎么关联上的?仅凭当地人流传过古怪的民歌,这一点算不上证据的线索吗?
这些歌谣是怎么流传下来的?老齐山是从村民那里听来的吗?不过是借水之缘,当时的村民会给他讲这些吗?
安室透面上不表,压下内心反复躁动的不安。看到两个年轻人在这上面兴趣渐薄,而且似乎也说不出传说的后续了,安室透安抚地笑一笑,转而谈论别的话题。
于是,他们从这些山中传说,逐渐谈回齐山;还有那天异常的暴雨。
但聊着聊着,安室却逐渐意识到新的疑点。尽管在说同一件事,这两人所透露的登山中途的许多细节,却越来越似乎有和他以往的情报对不上的地方。
安室透笑容不自觉地落下来一点。严肃的神色转瞬即逝,他很快又热情地扬起脸:
“我有点好奇……能跟我说说,你们那一天,和齐山老板是怎么走散的吗?”
**
手记悄然在此翻页。读到记述的下一行,琴酒突兀顿住了。
『至于那些神的赐书,人类自身早已拜读过……
不然不会有第二次工业的发展……』
琴酒恼火地从喉咙深处撵出一丝笑。声音短促而明确,足够叫人听出——
那是确认自己被愚弄的冷笑。
『但自神殿的高墙之内窃书的小偷们,仍然执着把这些叫做科技……』
“真是蠢货,浪费时间。”琴酒直截了当地评价道,像是想要抽断写这本愚蠢笔记的人的话头。
高桥廉不着痕迹地递过手,从琴酒衣摆的尾气里赎回那只老旧的本子。那残本手记落到他的手里,没叫琴酒的怒火点燃,也还没被飞扬的动作拆散。
伏特加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从旁边凑过来,好奇惹怒琴酒的那东西是什么。
廉三言两语地解释:“巴尔·格莱德、或者他的父辈、祖辈中,反科学论者并不罕见。”
随着时代的潮头一齐涌动的,也有进步之下的暗潮:那是由科技发展带来的,对科学及科技产物的恐惧。
从公开可循的表象而言,这种解释足以说明大部分事实。
不过,琴酒瞥了那警探一眼。
——同往常每次交换信息的时候一样,那家伙显然又有没说的。
“所以,”伏特加听得脑袋发涨,匪夷所思地问,“难道格莱德所谓的‘神’的武器,还真是我们所说的武器?”
“有可能。按他的说法,我猜一般的重火器,就可以对付那所谓异种。”
高桥廉说。
“那我们过来找它们的宝藏还有什么意义?说不定还没有我们用的好呢。”伏特加不禁失望地‘啊’了一声,好像终于理解了大哥的恼火。
“或许吧。也许你说对了。”
这伙人说话还真是从不打弯绕。高桥廉瞅了他一眼,微不可觉地笑了笑。
从这位警探的笑里,伏特加还没来得及拆解出更多隐藏的含义,就被大哥一抬手拨到另一边去了。
“该快一点。”琴酒催促说,“我们已经耗费了足够的时间。”
尽管这间藏书室和那些连接着它的地下通道一样,都是毫无活气的废旧之地,但在封闭的地方呆得太久,总让琴酒的大脑报警。
琴酒放弃将重点放在这本手记上。他巡视四周,很快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迈步走向无人翻阅过的一侧书架,开始排查有无别的线索。
这颗蛇卵一样的巨型书室,总给他一种如眼球般的令人厌烦的错觉。
高桥廉没有挪步,还在研究那本可信度注水的手记。
越往后,每一页的记录都越发稀疏,字迹也趋于狂乱,仿佛能看出手记主人的狂躁发作。许多字行尚未写完便划掉,不少地方甚至划到了下一页。
他的速度很快,但无遗漏。没用多久,他翻阅的动作停下来。
廉收敛自身松散的架势,重新把自己调度起来。后面的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人类的『那一日』……他们先于我们等到了……』
**
“——能跟我说说,你们那一天,和齐山老板是怎么走散的吗?”
“当然呀!”那两个年轻游客,毫无所觉地开心答道。
由于安室透事先联系时,就一直巧妙地透露出对异闻探查到底的浓厚兴趣,他们还只当这名论坛上的大侦探喜欢听他们的冒险经历,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一开始上山的时候,还没有下雨。齐山老板带着我们走了一条无名路,接近新瀉与长野分界的那一处小山头……”
他们描述20号那天下午,暴雨来临之际;他们不记得有没有看见雷,只记得山间忽暗,分不清是林地的影子、还是云层突然压到了眼前。
四周的一切,森林、道路,仿佛都在溶于雨中,像晕开的墨汁一样模糊了边界线。
齐山原本讲着故事,此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神情意外地紧张又专注,隐隐激动起来,仿佛印证了什么,又仿佛看见这雨里有很恐怖的东西。
“突然,他走得很快,快到我们都差点追不上他。”
那两个年轻人疑惑地说道:
“但没等我们叫喊,他又折回来了……”
“我们发现,他不是在等我们,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我们真是吓了一跳,但又不敢不继续跟着他……”
“直到我们绕了好几圈,都精疲力尽;齐山老板瞧见了我们,就好像从梦里惊醒了。”
安室透的心像是坠落的石子,无可弥补地向着湖底沉了下去。
他们说的,和那个齐山口中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那一日,他提前于伏特加找上齐山,一是想要警告对方,教对方如何在组织的盘问下活下来;二也是为了任务的先机,提前探知山里的情报。
但齐山对那个暴雨天的叙述,却出乎预料地格外让他在意。
这数日以来,他空余时候便尝试复盘那个人口中的事件,除却超乎自然的那些讲述之外,也依然总有哪里的逻辑似令他耿耿于怀。
“——后来呢?”他引导似地轻轻地问。
两个游客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自然地回答:
“后来……雨下得太大了。我们问齐山老板,山里有没有至少可以暂避的地方。”
那两个游客全然不知道面前的大侦探,正在想什么事情,神采飞扬地讲着故事。
“但我们也没想到……”
那日雨下得实在太大了,三人在山上进退不能。两名年轻游客不知其缘故,只好呼唤齐山老板,期盼他能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当时的齐山老板,就像是听不见我们说话了一样。”
“这样说也不对——他是听不清;他好像在倾听着什么别的声音。”
那两人头一次迷上这侦探游戏,兴致勃勃地分析起自己的回忆。
那天的齐山恍惚着,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但的确带他们绕进了山腰上的一条路,是林子很密的一处地方,确实暂能避雨。
他们勉强刚歇下,齐山却还是失了魂似地,怔怔看着外面的雨幕。如今他们记起来,对方的眼神专注得骇人:两人当时没能分辨,那里面是欢喜还是惊惧。
他们只知道,这之后没多久,齐山老板仿佛从那无边的暴雨中窥见了奇景,骤然呼喊着,冲进了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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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那两人搜查那堆积满墙的藏书时,廉不作声地将手记阅读下去。
手记靠近最后的地方,写着:
『……凭什么?人类根本不懂得供奉,他们从来不是信徒……』
『然而……只要能抵御新神的铁火……』
『……为此,必须遴选出更适合的造物……我们必须成为……』
以下内容被无序的墨迹浸没,已不可见。
廉放下这份没有结果的记录,但他的视线仍停留在那一滩晕开的墨色上。
为什么手记中的措辞,先是「他们」、再是「我们」,有时又是「人类」?这三者,究竟谁与谁是一方?格莱德究竟是以哪方的心态写的这本手记?
还是说,他后期经历了心态、亦或物理上的真正转变?
琴酒按捺住不耐烦看向廉,试图从他那里或多或少取得一点意见。但那家伙的神思显然早就跟着手记飘走了。
琴酒百忙之中送了他一句:“怎么,看出点什么了?”
这种时候,那个警探却依旧把自己憋在沉默中。
琴酒向来不怪罪那些于工作无害的坏习惯,但这一刻,也不免觉得这种沉默可恶起来。
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被脑海中的潮水带走了。
他所称的「我们」是谁——格莱德,他自己认为的自己是什么?
他的直觉开始意识到危险。有什么触动了廉的神经;那是来自以往的经验的集合。那些无声的旧梦开始提示他,这里面有额外值得注意的东西。
“诶,你们看,”伏特加突然犹豫地开口。
他从靠边的书架里抽出了一本书。伏特加嫌恶地搓搓手,啧舌看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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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安室透所知的不同,齐山以为这两人在雨雾的黑石像里消失了。
但事实在这两人看来——
反而是那个导游齐山,在说好带他们进山的时候,还没走完约定的一半,就像是受到了不可知的惊吓,怪叫着不顾他们的阻拦,一路冲进不好走的树林里去了。
“我们只知道,他冲进了浓雾……”
两个年轻游客说完,自然地抱怨起来:“真是危险,还害我们自己找路摸下山。”
“……幸好那里还有信号,我们得以呼叫到了救援队。后来我们下山时还担心呢,结果一回去,发现老板一点事没有,比我们还早到民宿,气死人了。”
安室的心脏却已经砰砰跳起来。
——不对!
这两人走的才是常规下山的路线!
琴酒他们走的路线不对,照着齐山给的情报画出的安全地图,是错的——
那天被浓雾带走了的,是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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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伏特加摸到了什么,但光线有点不够,他将手举到眼前细看。
琴酒有些警觉地抬起目光,朝伏特加的方向看去。
廉受缚在过往的直觉中,对着那页手记沉思。电光火石间,他清楚自己遗漏了什么。
那书架的墙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伏特加伸过脖子,疑惑地发出了一个单声。
伏特加忍不住往那里面探头,抻着脖子滑稽得很,就好像想要探进那个窄窄的书格一样。
“别碰。”琴酒喝道,“赶紧回来,伏特加。”
琴酒立即叫停伏特加。他并没有看清那里面的东西,但已经感觉到危险。
那藏书的墙洞里,是完全的黑暗。但那里面,潜伏着比黑更黑的地方,如果不向伏特加那样凑近过去,是看不到的:
这依墙而建的书架的后面,竟然有些地方是空的,而不只是为藏书潦草挖掘的短屉。
“但是,大哥……”
不知道怎么回事,伏特加挪了挪腿,好像没有退回来。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不是伏特加在抖。是人声覆盖了其他的声响——某种湿滑流体的声音。
凭着无数次与人狭路相逢的直觉,琴酒架起了枪。
灯光一闪;是警探熄灭了他们先前放置的固定光源。但光线一秒未断:强光电筒转瞬间换了支点,直直地照向墙壁的位置。
那只电筒巧妙地模糊了他们的方位,只留孤零零的一轮圆光,照向黑暗中潜伏之物。
阴影微妙地变换了形体。透过丛丛的书架,墙上未封起的那一侧,琴酒认出方才那声音的来源:
延伸的黑色胶状物,似口涎又似眼泪,顺着书架旁的墙壁正缓慢地蠕动。
那东西看着他们。
墙中的事物,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