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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第204章 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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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喊自己出来玩这个行为,让凯瑟琳感觉时光倒流十五年——那时候还没有和莱昂恋爱,就已经和莱昂大吵一架绝交了,所以那一年好像一直是托比单独叫她出来玩……她花了几秒才让自己不要沉湎于记忆里,然后马上发现了疑点:“你怎么会知道本走了?他才刚出门没多久!”

“他之前通知布莱克·莱弗利,让她马上回波士顿补拍,”托比倒是非常诚实,迅速把一切情况倒出来,“布莱克刚才又问他在哪,本说他等会儿到机场——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但反正布莱克特别迷恋莱昂……总之,她主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凯瑟琳无语地叹气,托比也用谅解的口吻说:“下次让本别和那女孩合作了,嗯?你看,这就把他的行踪全卖了,真不靠谱。”

“好吧,在哪里?”凯瑟琳本来不太想答应,但一想到自己今年也把托比使唤得不轻:《兄弟》是托比相当看重的电影,结果托比年初因为她,把娜塔莉·波特曼踢出去了,然后她在戛纳为了犒劳娜塔莉,又把娜塔莉塞了回去,接着7月的时候她又插手杰克·吉伦哈尔这个男配选角……反正就是玩牌,她又不是没去过莫莉的牌局。

“我刚才说了啊,毒蛇屋的地下室。”托比提醒她,这个地名又让凯瑟琳沉默了几秒。

……

“为什么要来这里?四季酒店的包厢不比这里好多了。”莫莉检查着房间里的绿绒牌桌和托比指定用的那款洗牌机,同时好奇地打探消息。而托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漠然地警告她:“这和你无关。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比如端茶倒水。”

“那你总得告诉我,她喜欢喝什么,吃什么。”莫莉忍下冷笑说,托比想了想说:“她现在不在外面吃东西,你给她准备草莓汁和柠檬水吧,她的酒我自己去挑。对了,那个小房间你锁好了没?在我带她进去之前,你和所有等下来的客人都不许进去——别这么看着我,莫莉,你就算当一辈子荷官,也买不起那里面的东西,如果它丢失了,你也完蛋了。现在,把这个拿着吧。”

托比从自己的保险柜里拿出装有五千美元的信封丢给她,莫莉哼了一声,表情和缓了许多,收起来后转身出房间准备去了。

一整个中午,她都在对着一堆器皿发愁,苛刻地选了好一会儿,才选出最光洁无暇,色泽最纯净的两只水晶杯,还有配套的玻璃吸管。她订了新鲜的有机草莓送过来,洗干净后用小银勺轻轻捣出汁,再加两滴鲜青柠汁提味。女明星估计都不愿喝放糖太多的,莫莉想,于是只放了一点点代糖,再兑入冰水,柠檬水也是如法炮制。她给自己倒了小杯品尝,但总担心过酸或者过甜,于是还重做了两次。

最后,她把卖相最好的草莓小心翼翼切开,扣在杯壁上作为点缀,再插上一小片薄荷叶——这一套流程实在很耽搁时间,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托比喊她的名字。

她端着垫了防震方巾的杯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然后不自觉停下——尽管她已经见过几次,但还是忍不住盯着来人看。

面前的女星穿着优雅,面庞微加妆点,并没有戴多少首饰,只有腕间的扑克金手链笼在袖中闪着微光,但她大概本来也无需过多外物修饰……无论面对谁,她永远客气地笑着,仿佛戴了一张微笑面具:“下午好。我记得你叫莫莉?”

莫莉还没来得及回答,托比就从房间里出来,眼尖的他立刻盯着凯瑟琳手腕上的金手链,想起自己的比赛失利,顿时酸溜溜地问:“这是不是05年那届WSOP本赢的奖品?气死我了,我那天状态不好,都没进决赛。”

“所以我今天戴过来,给我自己加点好运。”凯瑟琳随口寒暄,她望着毒蛇屋的陈旧装潢盯了许久,莫莉说不清她的表情里蕴含了什么情绪,托比倒是也顺着叹了口气,“这里好像都没有变……”

“今天还是打无限制,盲注玩大盲两百的——不,大盲四百吧,小盲两百。然后先拿八个五千,十个一千的筹码出来给她,都记我账上。”凯瑟琳进屋后,托比娴熟地嘱咐莫莉,在莫莉转身去拿筹码时,他压低声音对凯瑟琳说,“打输算我的,赢了我们三七分成。怎么样?不过条件是等会儿开局了,你要配合我。”

“玩这么大吗?上次马特输了五千美元就付不起了。”凯瑟琳有些意外——马特没有随身带卡的习惯,那次身上现金也不够,最后还是本给他付的。她转念一想,又问,“你想我配合你宰客?我算是知道你每年那么多的牌桌收入从哪来的了。怪不得莫莉好像不太高兴,你没给她抽成吧……”

“马特那是水平太菜,心理素质不够。本打牌确实比他厉害多了,有那么一两次我都打不过本。”托比笑嘻嘻地说。

他让凯瑟琳坐在牌桌的左方,他的位置旁边,然后话音又转为轻蔑:“至于莫莉,别理她。她在背后诋毁我不是一次两次,总嫌我在牌桌上下手狠,搞得好像这不是打牌,是约会——她觉得自己邀请来的名流嘉宾都是她的朋友,实际上,她顶多是个低级掮客而已。谁会真的看得起她?她的一半客人都是我引荐的。”

保镖趁别人不注意,快速躬身闻了闻凯瑟琳面前的杯子后对她一点头,于是凯瑟琳拿起柠檬水随意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然后看着客人们陆陆续续进来——然后这帮非富即贵的玩家因为发现她居然也出现在这个牌局里,所以震撼、狂喜、恳求签名一条龙,现场混乱了好一会儿。

其中有两个凯瑟琳还算熟悉,是恋恋笔记本的导演尼克·卡萨维茨,和洋基队(本一生挚爱红袜队的百年死敌)的棒球巨星亚历克斯·罗德里格斯。托比低声给她介绍另外三个都是职业牌手的玩家,还有一个是来玩票的亿万富翁安迪·比尔。

“这次可是有女士在,”开局前,托比对安迪·比尔含沙射影地说,“如果有人输了,应该不会赖账吧。”

从安迪的表情来看,凯瑟琳觉得他起码欠了托比七位数的牌资。她和托比对了个眼神,立刻知道托比要她怎么帮了——坐在托比旁边当个漂亮摆设就行。

因为牌局设在毒蛇屋的地下室,这里光线昏黄而迷离,音乐婉转缠绵。再加上高度数酒精催化,以及顶级巨星就在同桌,对他们不时眨眼还温柔微笑的眩晕感,就算十分的牌技也会折成了五分,而托比是唯一不受影响的那个。

凯瑟琳一开始还以为托比请她来可能别有目的,但她很快发现,托比打得相当认真,全副心神都在牌桌上,连收她的筹码时也毫不客气,这让其他客人也不敢不给托比(除了莫莉没人知道凯瑟琳的筹码本来就是托比的)。打到焦灼之际,他连凯瑟琳这个人都忘了,满心都是自己的牌——托比打牌确实有自己的技巧。

他从起手时就精挑细选,只玩大对子之类的高价值牌面,下注节奏也相当狠辣,还常常伴随着脏话嘲讽,很快就打破了那位洋基队巨星的心理防线,面前的筹码风卷残云般跑到了托比面前。而且托比充分发挥了他演员的优势:他那张娃娃脸实在很唬人,看上去似乎还有点天真无邪,但他会借机用各种小动作误导人,连一个职业牌手有次都被他骗得弃牌了——凯瑟琳仔细观察他的打法,觉得自己以后要是有打牌的戏份,可以偷师。

五个小时后,大获全胜的托比红光满面,衬得那位输惨了的亿万富豪更是气闷。托比如约分了二十万美元给凯瑟琳,笑着说:“拿着随便玩吧。”

“你这样肯定不是第一次吧,”凯瑟琳对这次自己“赚”的钱也很有兴趣,让助理收起来,“我刚才听他们抱怨,说你简直是牌桌上的汉尼拔。之前莱昂是不是也被你拉过来这样用?”

“是,”托比坦然地说,“不过他只玩有Aces and Kings的起手,胆子太小了,忽悠别人的效果没你好。不过既然提到他,我也不废话,你跟我去那个房间吧,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果然还是别有目的。于是凯瑟琳歪曲托比的意思,故意脸色惊慌地说:“可是托比,我们俩都是已婚人士啊。”

“我这都是为了谁,”托比呛了一口,指着凯瑟琳的手都在颤,最后阴阳怪气地说,“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你最爱他了。”凯瑟琳笑嘻嘻地说,同时让保镖先去托比指的那个房间检查一下。托比对此无语地抱起手臂,质问凯瑟琳:“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帮他把炸弹送过来?未免对我太缺乏信任了一点。”

“当然不会,莱昂炸死我就算了,但你也在这里,怎么舍得炸死你?说不定你才是他的真爱。”凯瑟琳伶牙俐齿地回怼,托比又笑又气,立刻反问:“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有可能啊,我偶尔还会吃马特的醋。不过说真的,谎言之躯昨天的票房也太差了,如果普罗米修斯有那么差的话,估计我确实想送个炸弹给莱昂。”凯瑟琳调侃道(谎言之躯是在昨天,凯瑟琳生日上映的,首日只有550万美元票房,以最乐观的猜测看也得亏本几千万),同时看到保镖从房间里出来,对她打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今天他没来,是因为怕我拿谎言之躯嘲笑他吗?但我不会的。”

托比还是没有回答莱昂为什么没来。他把凯瑟琳引进去,小房间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中央的圆桌上,有一个一望而知有多沉重的硕大保险柜,柜门微微掩着,有隐隐的光芒折射出来。

一位银行保险员走进来,托比微笑着说:“她是莱昂之前在瑞士拍下来的时候请来投保的负责人,后续也可以继续为你服务。她来介绍,比我更详细一些。”

保险员看了她一眼,又看托比,不知道想到了谁,脸上迅速燃起一丝红晕。她把保险柜的柜门完全拉开,一枚可以手捧的法贝热彩蛋在她手中流光溢彩,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几乎以虔诚的态度把彩蛋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然后热情介绍起来:“这是一个世纪以来,芬兰女设计师阿尔玛·皮尔唯一出现在拍卖会上的作品,她的另一枚被英国王室收藏了……是一百年前沙皇尼古拉二世送给玛丽娅皇后的礼物……”

“是玛丽娅皇太后。”凯瑟琳随口纠正,仔细盯着彩蛋看。保险员脸更红了,更仔细地讲解:“是的,是皇太后。蛋壳是水晶和月长石做的,霍丽德女士,你可以看看上面的冰霜纹路,这是铂金和钻石镶嵌出来的,据说用了1660颗钻石装饰蛋壳呢。”

彩蛋被放在一块冰块状的水晶底座上,仿佛真的如同冰山般散发寒气。凯瑟琳轻轻抚摸它,然后顺着一条黄金缝隙,轻轻打开了蛋壳——里面挂着有一个填满玫瑰式切割钻的格纹花篮,篮中每朵木银莲花都以白色石英精雕细琢而成,翠榴石为蕊,黄金缠丝为茎,叶片由浅绿的玉石点缀……这已经脱离了奢侈,简直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件仿造。

“卡塔尔的国家元首前几个月把它送到日内瓦拍卖,”托比挥退保险员,在一旁解释道,“莱昂知道你喜欢沙俄的法贝热彩蛋,所以把它拍下来了,作为生日礼物——他怕你还是讨厌他,所以让我来送。”

她的确喜欢。当年和汤姆去圣彼得堡真正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时,由于他们的明星身份,馆长特意开放了不展出的珍藏,她得以参观了留存在那里的所有彩蛋,但那些彩蛋的设计精巧程度和历史底蕴,都未必比得过这枚。之前莱昂的外祖母海伦娜来看她时,也正好有一批沙皇俄国的彩蛋在柏林展出,海伦娜也去看了展览……她心绪复杂地问:“莱昂吃错药了吗?他什么时候这么舍得花钱了?”

托比本想说莱昂不小气,那枚蓝钻戒指就很贵,但仔细一想,凯瑟琳当时根本没收,直接扔回去了……于是他又换了口风强调:“是啊,他现在总算【懂事】了,知道该给最重要的人一掷千金,不像以前那样。”

凯瑟琳望着眼前价值连城的珍品,总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莱昂也许会懂事,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如果忍痛买了如此昂贵的礼物,怎么会舍得不到她面前来亲自送?

……

“别多想了,已经改到了感恩节档期,不可能再改回去。”凯瑟琳没好气地说,“你欠我太多了,以后得倒贴拍我的电影。”

“那是应该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就不能躺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希斯·莱杰躺在床上咳嗽,他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药物中毒对他的身体不仅是短期损伤,还有神经上的长期损伤,所以就算他现在已经可以走路,医生还是要求他尽量卧床静养,下个月再开始做肌肉康复训练。

至于明星女友,唉,实在是没办法。爱情片的档期选择其实很有限,情人节当然是最佳档期,但实在不可能赶上,圣诞节的话……凯瑟琳明年已经有两部电影在圣诞档对打了!她实在不想再添一部,所以不得不选在11月。

“明年11月,可是我怎么记得暮光之城的续集也是那会儿呢?撞上会不会有影响……”娜奥米·沃茨的声音响起——凯瑟琳约妮可去看望希斯当然要让妮可安心,所以凯瑟琳顺带喊上了娜奥米和罗素·克劳,反正这帮澳洲人都相当团结,一听是看望希斯,马上就答应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希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有个人替他解释情况——他在医院待了几个月,对好莱坞的消息可以说一无所知。

凯瑟琳叹了口气:“我也怀疑我的眼光了。我相信暮光之城票房可能会爆,但我没想到它的票房能这么好……索菲娅都很惊讶。”

斯嘉丽估计再也不用羡慕安妮·海瑟薇了,因为暮光之城北美首周末居然砍下了七千万,是女导演电影开画纪录第二名——第一名还是索菲娅,因为绿袖子的首周票房有九千万。就算次周跌幅很猛,但起码也是四亿收官,比穿Prada的女王还要高。有这个旱涝保收的系列,斯嘉丽可以说未来五年都能稳居一线,再也不用发愁。顶峰娱乐也算是捡到宝了,凯瑟琳都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插一脚进去……

“我也看不懂暮光之城,”罗素·克劳意兴阑珊地说,“现在的孩子到底爱看什么?真不知道谎言之躯哪里不对他们胃口,连莱昂都救不了票房。”

比起谎言之躯,凯瑟琳觉得普罗米修斯的收场真的已经很不错——账面上收支打平,背地里卖碟大赚特赚,等福克斯从阿凡达里缓过气来,估计就要和她谈续集的事了。但谎言之躯的扑街不是一般的惨,从她的生日上映到现在第三周了,北美票房2546万,全球也只有4600万……甚至不敌暮光之城的首周末三天。就算是汤姆的那部狮入羊口,票房也不至于糟成这样。

“只能说政治片这两年实在不对观众胃口。”妮可·基德曼总结说,无论是她的前夫,还是莱昂,都无法挽救这个类型的票房,“我听说毕格罗的新片去了威尼斯首映,之后她的发行方就撤了资?现在拍政治片实在很难熬。”

“不过这也有莱昂的问题。他上个月根本不去宣传,”罗素·克劳抱怨起来,“他拿了两千万片酬,和我们一起在剧组吃了那么多苦,大家本来都对他服气,但现在就最后一下的事,他怎么就突然不管了呢?亏我之前还对他说,他比起好多年前我和他拍致命快感的时候,要成熟多了呢。”

“你这样对他说,”娜奥米·沃茨看了凯瑟琳一眼,感兴趣地问,“他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他那会儿确实挺讨人厌的,”罗素·克劳大大咧咧地把莱昂的回答卖了出来,“总觉得自己像国王一样伟大,所以狂妄又极端自私,会刺伤身边所有爱他的人。”

房间里陡然一静,没有人回答他。罗素有点疑惑,他看向妮可,妮可对他使了个眼色——罗素转头看到凯瑟琳的脸色后,顿时闭上嘴。床上的希斯见状立刻缓和气氛:“嘿,等我好起来,你们所有人都要陪我庆祝,我这几个月躺得腿都要麻了……”

妮可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女儿的保姆。她说了声抱歉,然后走到一个没有人来人往的安静楼梯口接通电话,听保姆要说什么。噢,是她的宝贝女儿想她了,正在家里蹦跶着闹着要妈妈。

妮可笑着说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挂断电话时,心里仍然充盈着幸福。她转身往病房里走,穿过一条玻璃栈道,她随意一望——然后她停在了原地。

一个有点熟悉,她应该是几年前见过的女孩匆匆消失在对面楼层的一个高级病房里。那是谁呢?

妮可继续往前走,回到了房间后还在想那个女孩。那是张普通的面孔,但是妮可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想起泰坦尼克号。怎么会想起这个呢,看到凯瑟琳想起来还差不多……等一下,妮可突然想起来那个多年前的尴尬场景。

那是好几年前,她想争取老马丁和莱昂的《飞行家》,所以把莱昂邀请到家里读剧本。结果伊莎贝拉正好也在,看见莱昂后就跑到家庭影院里把泰坦尼克号看了(……),她和莱昂发现这一幕时面面相觑。然后……那个女孩就站在莱昂旁边,噢,对了,她是莱昂的助理。

“亲爱的,想什么呢?”凯瑟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妮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凯瑟琳再次走出病房(罗素在她们身后喊:“背着我们说什么悄悄话呢!”,然后娜奥米锤了他一拳),把刚才的发现告诉她:“我觉得我见到了莱昂的助理。她跟着莱昂从来形影不离,她在,莱昂也可能在,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西奈山医院,他们多半是来看望病人?要是莱昂得绝症,狗仔早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吼给我们听了。”凯瑟琳开玩笑说,但她心电急转间,脸庞猛得苍白起来,比病床上希斯的脸上更让人担忧,“柯妮在哪里?”

妮可明白了什么,颇为紧张地给她指了位置。凯瑟琳抛下了病房里所有等她回去的人,她迅速穿过走廊,下楼梯,进电梯,最后几乎狂奔起来了,也不顾高跟鞋产生的哒哒声,路过的医生、护士看到她是谁时根本不敢相信——“凯瑟琳·霍丽德怎么会出现在临终关怀区?”一个护士悄声问自己的同事。

凯瑟琳先看到了柯妮。她还没有开口问,吓傻了的柯妮就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病房套间。凯瑟琳跑进去,在套间最外面看见一个憔悴的女人,凯瑟琳含着泪说:“上帝啊,艾莫琳,你没有事……”

如果艾莫琳没事,那……多半就是莱昂的外祖母海伦娜。凯瑟琳压抑住痛苦的内心,但还是颤抖着说不出话,反倒是艾莫琳给她擦眼泪,声音一如既往疲倦而温柔:“她会想见你的,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她这些天已经很少睁眼了。”

凯瑟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去的。恍惚中,她好像被艾莫琳按在一把椅子上,把她的手覆盖在一只苍老、布满纹路和斑点的手上……这只手沉沉的温度,终于让凯瑟琳清醒过来,她尽量不发抖地对着这位老人小声说:“海伦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凯茜。”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海伦娜仍然在昏迷中。她回头看向艾莫琳,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多少红血丝——“你快去休息吧,我可以在这里陪一会儿。”凯瑟琳对艾莫琳说,但艾莫琳一开始拒绝了:“她现在已经……已经病到不说英语了。我在这里,好歹能听懂……噢,我都忘了,好孩子,你也会俄语。”

凯瑟琳亲眼看着艾莫琳去套间隔壁躺下休息后,才回到海伦娜床边。她小心地,几乎神经质地检查了一切,输液管没问题,心电图没问题,海伦娜只是在昏睡,她会醒的。

不知道多久后,海伦娜的手指突然微微一动。凯瑟琳立刻伏在她的枕头旁,忍着泪意问她怎么了。而海伦娜睁开眼睛,这个年逾九十,在一战的炮火中降生,又在二战的炮火里生下女儿的老人仓皇地盯着天花板,用一种凯瑟琳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着——妈妈,我怕。

凯瑟琳颤抖着,用俄语对她轻声说:“不用怕。妈妈一直在等着你。”

海伦娜又昏睡过去了。凯瑟琳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俄语词典,把它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她麻木的脑子几乎无法去想是谁会在这里用词典。她呆呆地坐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脚步也很急——“妈妈,我买了十几张俄语唱片回来,你说她会不会喜欢听?”

莱昂停下脚步,脸色煞白地看着面前的人。如果这里有第三个人在,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已死的苍白鬼魂,徒留一具皮囊在人间。

现在凯瑟琳也知道那本俄语词典是谁的了……海伦娜从小到大都太溺爱莱昂了,只和他说英语,顶多教一两句德语称呼,但并没有让他学哪怕一句的俄语。

凯瑟琳没有说话,莱昂几番神色变动后,他放下唱片,把来看情况的艾莫琳按回去休息,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离凯瑟琳好几米远的地方。

莱昂也一字未开口。窗外沉郁的橘红晚霞缓缓下沉,黑夜浮上眼帘,两人沉默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安静沉默。凯瑟琳感到恍惚:她和莱昂这十五年来爱过,恨过,伤害过彼此,但从未有如此平静漫长的相处时刻。

他们就这样坐到旭日再度初升,直至刺眼的阳光照在这段旧日爱侣缺乏情感的面孔上。

凯瑟琳微微闭上眼睛,准备等下起身去关窗户——她的瞳孔颜色太浅了,在彻夜未眠的疲惫后几乎不能面对炫目的太阳。不过莱昂突然站起来,默不作声穿过病床和凯瑟琳身边,把水蓝色的窗帘从一端草草扯到另一端。

阳光消逝了,随着椅子的一声吱呀,房间重归寂静。

良久后,凯瑟琳抬头看他,她发现莱昂的眼睛蓝得犹如两团纯氧中燃烧的氢气,又隐隐透着昼夜不眠导致的憔悴通红。她开口问道,声音因为熬夜而微微沙哑:“你买了什么唱片?”

莱昂呆滞了几秒,起身从那堆唱片里随便拿出一张说:“我不知道。我看到是西里尔字母的标题就都买了……也许海伦娜会喜欢听。”

莱昂轻柔地拆开封皮,拿出唱片,仔细调好合适的音量后,准备把它放进播放机里。但大概是太久没有休息,他还是不小心把唱片掉在地上。凯瑟琳起身替他捡起来,塞进播放盘里——她假装没看见莱昂有那么一秒,盯着她的无名指。

几声杂音后,播放机开始运转。歌声清亮忧郁,曲音绵长,如同一条色彩明丽的丝带在他们身上悄悄盘旋缠绕,触感轻柔,却难以忽视。

“我听不懂,但挺好听的,”几分钟后,莱昂垂着头问,“你知道歌词什么意思吗?”

他看见凯瑟琳也低着头,隐隐透着一丝悲哀,过了好几秒,才颤抖着说:“这不是俄语歌,我只能听出来这是乌克兰语。”

说完后,凯瑟琳起身把唱片拿出来,再换了一张。莱昂看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忍不住想逗笑她:“我外祖母本来也出生在敖德萨,那就是乌克兰的城市啊,买这个也差不多嘛。”

果然,凯瑟琳忍了又忍,但还是忍不住纠正他:“莱昂,一百年前的敖德萨还是沙俄,当年那里会说乌克兰语的人,可能还没有现在纽约的布莱顿海滩会说的人多……”

莱昂忍不住挠头笑起来,凯瑟琳说完话,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只有一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忽然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你觉得是因为什么?”莱昂坦然地反问道,他没给凯瑟琳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给自己扣上罪名,“是为了故意让你难受,让你备受折磨,我想伤害你,让你恨我,对不对?我以前经常这样。”

“所以这次不是。”凯瑟琳平静地说,“为什么呢?莱昂,我现在愿意听你说。”

莱昂瞪着她,或者说,他在瞪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因为片刻后,他撕去了过往涂抹的伪装,轻声且无所顾忌说:“我该说什么?我恨你?我确实曾经非常恨过你。你是第一个我爱上、却不会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但我为此反而更爱你了,我恨这个,也恨你的存在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我一人主宰的乌托邦。可是在你这里磕得头破血流是值得的,因为你不会希望我真的走向下坡路。但有时候我在想,曾经爱我这样的混蛋会令你觉得耻辱吗?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叫你来,我还记得十多年前,我的外祖父去世时,我想要你的安慰,一秒钟得不到,我就忍不住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就是个混蛋,我不想再次因为控制不住情绪伤害你,但我现在又一次……”

“没事的,你最重要的人在生病,你情绪不好很正常,我不会怪你——我也早就预料到了。”凯瑟琳注视着他,但莱昂的手反而更加颤抖起来,蓝色的眼睛如同一汪待涨的潮:“可我不值得你理解我。我到今天才承认我做过的许多错事,其中最不可饶恕的那件,我从未对你道歉过。”

他看到凯瑟琳的眼睛终于也浮现一抹惊愕,然后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充满防备。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莱昂发抖地想。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他之后又愚蠢地做了那么多错事,她都无比清楚是什么。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听你的身世,”他说话时感觉牙齿和舌头都发颤得不听使唤,仿佛整个人被剥光了丢在万人面前,所有人都发现他是一个如此卑劣,如此不值得爱的混蛋,他的一切光辉都被撕得粉碎,“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不是为了利用你,控制你……但我仍然如此对不起你。我在那么多时候给你造成痛苦,毁了你的生日,可是直到海伦娜躺在病床上,我握着她的手,渴望和她再说一句话时,我才想到,如果这时候有人偷听我,揣测我……我直到现在,才感受到这种苦涩……而你等了十多年,我才……”

莱昂睁大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他颓然地坐下,任由泪水滚滚而落:“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从没遇见你,我的人生会怎么样,也许那会非常美好,顺遂,我的一生都将不存在任何缺憾,这个世界将成为我主宰的游乐园,我肆意妄为的辉煌国度。可我顺着思考下去,却痛苦地意识到,我无法想象你不在的世界——那一刻我感觉我就像海伦·凯勒一样被剥夺了视力,并且我已经见过光明,于是比她更加不能忍受黑暗……但命运不会再给我重来的机会了。我认命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接受。”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因为凯瑟琳没有哪怕一次打断他的意思,于是他抽噎着,思绪混乱地说着:“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谁,以至于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爱你还是恨你。我能一直爱到现在,也许是因为你已经不再爱我,后来又那么成功……比我成功很多。现在我一想到你,心里就有一种在死亡线上徘徊的刺激,我说不清这是迷恋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还是迷恋曾经的美好记忆。你当然知道,很多时候我都是故意的,我知道无法挽回你,干脆就惹你生气,让你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一秒,都是对我的宽慰。现在……这一切多么幼稚无聊啊。也许你会让我爱过我而感到耻辱,当然,更可能的是你早就不在乎了。我被放逐到一片无人的荒岛上,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世界是朦胧摇晃的,湿漉漉的,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哪怕近在眼前。他想起有一次,这种朦胧是血红色的,脸上有滚烫的痛楚,仿佛地狱烈焰在烧他,他在噩梦里尖叫,祈祷,终于握到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手……他本该一直握着,永远握着,但过去就像一道永恒的伤口,虽然会愈合,但疤痕永远横亘在那里,扎伤他,提醒他犯过的错误。

有谁开口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听清凯瑟琳说什么,然后发现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瞳孔鲜绿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不,我不觉得耻辱……我现在更愿意记得一个人爱我,对我好的一面。尤其是那个人曾经在我彷徨失措,差点喝下一杯加料的酒时阻拦我。”

莱昂迷茫极了。他感觉自己头昏沉得要命,睡眠严重不足的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困惑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了……但也许是因为我当时想泡你。”

他看到凯瑟琳居然笑了,那是一个说不清是何意味,含泪的笑:“我从没见过你还有这么喜欢真情实感地贬低自己的时刻,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

凯瑟琳也望着他,仿佛望向一尊虔诚的石像。她从繁杂的回忆里拨出一帧。遥远的上个世纪里,艾莫琳在路口牵着一个调皮的金发男孩,那是他们的初识,她几乎记不清那时的年岁……仿佛一股电流从她身上经过,她花费很大力气,才按捺住这种颤栗。

“那时候我太痛苦,太年轻而迷茫,又太不明白世事险恶。”凯瑟琳喃喃自语,“我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等待命运的无情审判,因为我看不到未来。无论你是为了什么,但你避免了15岁的我像瑞凡,像希斯那样倒在地上的可能。”

“你总是这样,会记得每个人的好,哪怕只有一点点。”莱昂望着她的眼神,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心如死灰,“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你会和我在一起吗?我要听实话,不要像我之前骗你一样骗我。”

“你不用它了吧?那我带走了。”凯瑟琳把那张乌克兰语的唱片放进包里,然后才说,“你知道我会的,因为我们都很明白……我们的情史给我和你的事业都带来了太多帮助,没人舍得放弃。”

“那我感到荣幸。”莱昂轻轻地说,“我在想,我是个可以和别人共同享受欢愉,但不能分担他们的苦难的人。能帮上你这一点,至少我的愧疚就能少一些。”

莱昂起身,把她送到了重症病房外,离套间的出口只有几步之遥。就在此刻,他轻轻地,克制地吻了她右侧脸颊,如果不是几根金发被他的鼻息拂动,她甚至难以察觉,仿佛一个泛着彩虹光芒的泡泡飘向天际,宛如一场梦。

麦迪逊大道,第五大道,中央公园,时代广场……她坐在车里,窗外熟悉的地标街景一闪而过。纽约,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在恍惚中,她拿出包里的唱片,放进车载播放器里。

她还是骗了莱昂。其实俄语熟练的人,听乌克兰语至少能听懂一半,何况两种语言的许多单词发音几乎一样,比如这首歌——它的名字叫《Рiчка》,是小河的意思。但是……何必要说出来,让他们两个都更难受呢?

她按下播放键,清柔哀婉的歌声在车里回荡。

【Б??льшеянедамсясмуткув полонн,

我不会再做忧伤的俘虏

Янезаплачузатобоюзнов,

我不会再为了你而哭泣

Прощавайпрощавайлюбийлюбий,

永别了,永别了,亲爱的,亲爱的

Дв??ч??воднур??чкуневв??йдешнеблагаймене,

你没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要哀求我

Тиз??мноющастянезнайдешнеруйнуйщо??,

我们在一起找不到幸福,不要毁掉现有的

Нашапям'ятьзбережелюбовщоунас була,

我们的回忆将保留曾经所有的爱

Вибачзрозум??йярозлюбила,

原谅并理解我曾经爱过

Тещовжеминулонеповернеш,

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тинезнайдешн??жн??стьвмо??хочах,

你也找不到我眼中的温柔

Щастящовт??каенедоженеш……

幸福已经一去不复返……】

凯瑟琳在车里一直坐到了黄昏,才终于拂去眼角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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