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记得了,”冉拾想了想,“四五年前吧,高中那会儿。”
说完看向江合砚,扬眉道:“江老师不喜欢?”
江合砚摇了摇头,“没,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打。”
冉拾漫不经心道:“刚开始没想法,但后边听他们说疼,就想试试能有多疼。”
为了疼?
这个答案是江合砚万万没想到的。
他微微蹙眉,手中的筷子停下,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轻责:“为什么要让自己疼?”
冉拾也没瞒着,语气平淡随意,“那时候我妈刚住院,手里没钱交医药费,冉明修的债主又经常找上门,我那会儿年纪小还经不太住事,就总想着找点刺激转移注意力。”
江合砚听完心中骤然一涩,又想到什么,“烟也是那时候碰的?”
冉拾承认:“嗯。”
很多个漫长的夜晚,他根本没办法入睡,只能沉默无望地抬头去看夜空里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星光,日复一日,他越来越觉得没意思,可他又偏偏不能倒下。
忘了哪天谁递给他一支烟,试了试发现这东西居然真的能短暂的缓解他那不堪一击的神经,即便并不喜欢苦涩的烟草味,却是为数不多能麻痹自己的办法。
江合砚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不敢想那时的冉拾是怎么熬过来的。
同龄人衣食无忧只需要担心学习的时候,冉拾不仅要兼顾着学业和他妈妈,还要想办法赚钱,回到家还得面对上门讨债的那些人的恐吓,重重束缚下他甚至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
“所以,你做陪玩是为了给阿姨凑医药费吗?”
“是,那时候还没成年,能赚钱的途径不多。”
冉拾说得云淡风轻,全然不提其中遭受的挫折苦楚,可江合砚却如同感同身受般整颗心都难受得要命。
冉拾见江合砚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知道他在心疼自己,语气稍松半开玩笑道:“也别把我想得太惨,当时做陪玩还挺赚钱,也就比当老师少一点。”
江合砚笑不出来。
如果真的像冉拾说的这样轻松,他就不会有机会成为他的老板了。
学费也好,医药费也好,对于当时的冉拾来说压力只会比现在更大,而且从冉拾的作息饮食以及那时不时发作的胃病也能看出,他日常生活中对自己有多不上心又有多能强撑拼命。
他要是能早一点遇到冉拾就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帮到他。
“不是饿了?”冉拾看江合砚还在发愣,伸手朝他面前的餐盘点了下提醒吃饭。
“嗯。”江合砚应了声,重新动筷,只是一顿饭下来给冉拾夹的菜比自己吃的都要多。
饭后,江合砚带着冉拾去了琴室,指纹开锁后,呈现在眼前的说是一间小型演奏厅也不为过。
宽敞明亮,风格古典,庄重肃穆,艺术气息十分浓重。
为了保证弹奏效果,整个房间的墙面都做了特殊处理,同时也不会被外界干扰,其中的一面墙做了嵌入式书架,上面放置着有关钢琴的各种专业书籍和乐谱,除此之外的其他专业辅助设施也一应俱全。
琴室的最中央放着一架施坦伯格三角钢琴,高端而奢华。
时隔多年再次触碰这架钢琴,江合砚出乎意料的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生疏,年少时苦练的身体记忆和反应经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还在,随手敲出的音节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被他打了死结的过往。
紧接着第二个音节第三个音节……一段悠扬悦耳的旋律从江合砚指尖缓缓溢出。
冉拾盯着江合砚那双修长好看、连骨节位置都恰到好处的手,莫名有一种这双手天生就应该用来弹钢琴的感觉,而那些数不清的荣誉也说明着江合砚弹琴并非一时兴起或是闲来无事的热爱消遣。
流畅的琴音在弹到某处时戛然而止,江合砚在几个黑白键上单独按了几下,“太长时间没做养护,音准有点偏差,我调一下。”
说完便去找调音工具。
冉拾跟了过去,“江老师。”
江合砚努力回忆着工具放在了哪里,随口应道:“嗯?”
“为什么会选择当一名高中老师?”冉拾问他。
江合砚手上动作蓦地一停,沉默了片刻才微微扬起唇,转头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然后冉拾得知了江合砚的过往。
江合砚的母亲是世界级钢琴演奏家,江合砚的人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规划好了,每天除了学习以外的时间几乎都在练琴。他的父母属于商业联姻,结婚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感情,刚开始还算相敬如宾,但时间一长,总有变数。
让平静的湖面破碎,只需要一颗石子足矣。
观念不合、越来越多的争吵、父亲身边的新欢。
石子一颗比一颗大,直到掀起惊涛骇浪。
伪装被撕得烂碎,所谓的面子更是体无完肤,联姻背后的合作崩塌,利益链断裂,江合砚父亲那边早早留了了后路,而江合砚母亲这边损失惨重,差点崩盘。
从此,江合砚的母亲恨透了背叛。
可没人在意,这场闹剧里最无辜的受害者。
江合砚连选择和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他们分开那天,我拿了奖,原本是想让他们高兴的。”江合砚半敛着眉眼,声音缓和得更像是旁观者。
冉拾去牵江合砚的手,握住的时候用了些力。
“我没事,”江合砚回握了下,继续道,“他们分开后,就没有人管我了,那些规划当然也就没人在乎了。然后我跟着外公外婆住了一段时间,他们都是老师。”
“所以,你也当了老师?”冉拾说。
“也不全是,”江合砚摇了摇头,“那会儿只是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随便什么都行。”
“那为什么不继续弹钢琴?”冉拾问。
江合砚找到了工具,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钢琴内部打开,边检查弦轴板边说:“弹钢琴从来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当老师是吗?”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但后来是了。”
“后来怎么了?”
江合砚顿了一下说:“我外公去世了。”
冉拾怔了下,听江合砚缓声说:
“葬礼那天,最先赶来吊唁的是我外公曾去山里支教过的学生,他们原本都是读不了书的,他们说是外公给了他们再次选择命运的机会。那一刻,我才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
说话间,江合砚调试好了钢琴,“当然,我并不是不喜欢弹钢琴,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我找不到弹的意义。以前是为了达到我妈妈的期望,现在的话……”
江合砚重新试了试音,抬起头看着冉拾,眼眸带笑,
“我也可以为了给我男朋友弹。”
冉拾靠在钢琴一侧,闻言勾起唇角,“荣幸至极。”
江合砚:“想听什么?
冉拾答非所问:”“有点困了。”
江合砚轻笑了声,指间一动,轻柔舒缓的琴声回荡在琴室里。
冉拾:“这是什么曲子?”
江合砚:“勃拉姆斯《摇篮曲》。”
冉拾眉梢微挑,“摇篮曲?江老师是要哄我睡觉。”
江合砚点头,“嗯,哄男朋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