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魄力。”一个暗蓝色的影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冰墙之上，边拍着巴掌边夸张地赞叹道：“赤若冥先生，身为游戏新人第一次参加天梯赛就敢得罪这诸位老玩家，真是有魄力。”

赤若冥只是侧身去看，饮辰没有什么动作。那边白亦墨已经丢出去一张火球术，在影子身上炸开。

而暗蓝顺着橙红的火焰边缘膨胀向上，膨胀成一个狰狞的断断续续的诡笑，又伴着虚伪的叹息，似是故弄玄虚的老头在训斥小孩子：“不怕以后难走吗？”

赤若冥微抬饮辰，一阵狂风刮起，席卷向那故弄玄虚的投影。他的目光锁定向冰墙下一群与周围玩家隔开一段无人区的小队，小队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苍白仿佛是从未上色的画作里走出来的男人，他的嘴被针线缝在一起，针脚很是粗糙，最后竟是在眉骨末尾打了个蝴蝶结。

暗蓝影子则被他身旁的老者收回，又放出一道去找卿斩尘。灰白的眼白中只有一点黑色，隔着百米直勾勾地盯着赤若冥的方向。

赤若冥坦然对视，说道：“在我漫长又短暂的人生中能同频且同行的只有永远只有寥寥几人，足矣。”

谁能跟上我的脚步，谁能有相同的天赋与苦痛，谁又能与我同频共担同样的职责与信念？千万人中有一人都是来之不易。

赤若冥自认不是贪心的人，也不贪恋情感，亦或者说在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认为情感是拾之无用弃之可惜的东西。同行之人亦是，他们可以是大旱年间的久旱逢甘露，但作为一个不需要喝水但仍有味觉的人，那算是额外的馈赠。

有了更好，没有也行。

他很快就知道了刚刚的影子隶属于哪个组织，因为那影子随着那位缝嘴男的点头飞速扩大，直到确保此空间内所有玩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它的身上，没有人像，倒像是一团上下颠倒的鬼火。

晓无常则放下了喇叭，一脸不爽地咂了下舌头，双指并拢指向缝嘴男那一小撮人。

他说那个就是离末工会这次派出的精英小队，为首的就是空觉恨，哑巴鬼。他们协会里大多都是鬼修、死灵法师、吸血鬼什么的，说话的是协会的二把手兼发声者礼荆，一般也是由他出面负责谈，会长负责打和用那张死人脸威慑。

而且离末是出了名的不想复活玩家聚居地，主打一个死了就死了，活过来或许能完成夙愿但哪有我死了潇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死了。

所以他们向来是不要天梯赛积分的，此番如此夺目大概是想趁版本交替之际提升自身实力和威望，好冲协会榜拿更多的版本结算奖励。

毕竟其他工会的负责人是积分够了就参加神宴复活，拍拍屁股走人了。他们离末是真打算长期在游戏里扎根的，自然要抓紧一切机会长期发展。

礼荆在空中的投影接着赤若冥的话说：“重生游戏不是单打独斗，可不是一人独霸天下就能通关的。”

真的吗？赤若冥起了疑惑，他看向了旁边那个单打独斗拿到神宴特殊邀请函又回来的人。

好像打单独斗真的可以呢。

于是他从卡包里翻出自己的话筒和蓝牙音箱，喊话：“晓无常上次通关的时候，谁帮忙了？”

他这装备是白亦墨特地给他挑的，扩音效果不知道比只能在近距离喊话的小喇叭好了不知道几倍。音箱一工作旁边的晓无常差点以为有人要用声音谋杀他，捂着耳朵往旁边躲，整个空间都能听见赤若冥的声音，甚至有回音。

玩家们鸦雀无声，空间内落针可闻。于是赤若冥的声音又在偌大的空间中回响：“没有吧。”

没有吧——

没有吧——

没——

有——

吧——

然后觉得自己受工伤的白亦墨默默关掉了音响的电源，一把抢走麦克风。

他后悔换这个强效扩音音箱了，福金的预言帆差点被音浪掀翻出去。

那团深蓝色的鬼火像是被狂风大猫舔舐了一番，多了几分沧桑之感。礼荆被空觉恨拍了拍回过神，说：“那时候众协会受损严重，当年的顶尖协会十不存一，大家忙着建立新协会没时间理他而已。”

意思就是他们这些工会想为难某人让其无法成功还是能做到的。

赤若冥没了扩音器，好吧，卡包里还有，但他觉得再拿还得被没收，所以放弃了挣扎。

他问晓无常：“有这回事？”

晓无常平静地说：“我让那些协会的会长和众骨干无限自杀来着，所以他们干不下去了。”

赤若冥：“？”

“然后他们这些新人把那些人的势力蚕食了，那些人没成功去神宴的，要么消极游戏了，要么在这些新组织里当老资历呢。”晓无常仍然平静地说着，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聊至极的故事，眼底翻涌的却是极其纯粹的仇恨，一弯淬着毒滴着血的眼刀甩向搬弄是非的人，他冷哼说：“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事，他也是个胆大的。”

脚下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眼中、他的幻想中死了千百次，心魔又会在他们身上再套上其他可恨的皮囊，又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杀他们千百次。而晓无常在等一句指责、一句咒骂，说他草芥人命，说他歹毒心肠。

或许不用任何人来说，因为他已认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赤若冥听后却说：“他们把你惹成这样了？”

在赤若冥记忆里晓无常很有原则的，他像一面具有放大功能的哈哈镜，以恶意来以千百倍的恨意归还，以善意来便相安无事，甚至能说得上一句好相处，因为他会觉得自己的亏欠以真诚对他的人。

“……”晓无常忽然沉默，连眼神都清澈了。他晃了晃新长出的右手，说“不说这个了。”

在他们聊天时，空中的鬼火似乎念念叨叨说了许多，赤若冥没放在心上，所以没有分出思绪去听。这时忽然要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半路凑热闹插了队，根本不知道前面的人在排什么。

“……所以我们玩家只要团结起来，所有的游戏都能通关。”

？

怎么就团结就是力量了？

赤若冥：“怎么转到这的？”

他心说要是真能团结起来游戏都能通关，那那些0％通关率的副本是怎么来的。

又不是喊着热血啊羁绊啊鬼魔就都能自动爆体而亡，所有的NPC都能双手奉上线索和奖励。

真那么简单那神明是干什么的？系统是干什么的？慈善家吗？

赤若冥一想象神明和系统嗲声嗲气地对玩家鼓励说团结就能赢的场面，心底便升起一阵恶寒。

芈兮兹菲尔在上，对，我自己在上，让我再死一次吧！

晓无常耸肩，说：“他们是拿我当跳板呢。”

也有好处，在离末工会发表演讲完毕之前，他们打不起来了。

故而他也关了扩音器，随便离末工会的人怎么说了。

反正也少不了几块肉。

暗蓝色的鬼火投影在高空中宣告，往下淌着碎火，像是倒悬沥水的海藻。

玩家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平台各处，嘈杂的嗡嗡声随着礼荆的发言渐渐消失。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抱臂远观，更多的人只是抬起头，等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我们知道。”那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手握信物的同伴们，诸位拿到这特殊道具的时候，心里都闪过获得国王这一特殊职业的念头。”

人群中，一个甩着弹链的玩家微微眯了眯眼。

“国王这个位置能带来的便利，多到你们不敢想象。但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互相猜忌，各自拉拢，把信物变成一张张选票，分散投给那些王子公主当投名状、期盼奇迹降临吗？这样下去，我们不可能连二王子，不，连那个无人支持的二十王子都未必赢得了。”

有人开始皱眉。

一个靠在平台边缘、穿着道袍的玩家侧过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礼荆还在继续：“然后呢？让那些王子公主坐上王座？他们登基，论功行赏，我们这些来自天外的玩家能从他们指缝里漏下来的是什么？一点点金币？一个荣誉爵位的头衔？还是几句系统自动生成的感谢语？”

鬼火的声音微微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最后一寸。

“不该。当然不该。”

这一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了片刻。

几个原本在低声交谈的玩家同时安静下来，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琉璃影在三十八点的大部队中摆开赌桌，看到筹码发生了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