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奇怪,”浅羽怜讲话毫不客气,“我觉得你的水平也没有到能一个人偷走那么贵重的东西啊……”
对方原本苍白的脸漫上一层愤怒的薄红,“那是你!你太!”原本想据理力争的火气在瞧见对方笑盈盈的眼神后又一次熄了下来。但倒霉蛋下定决心要变成锯嘴葫芦,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看的幸一愣一愣的。
摸不清楚情况的幸保持沉默,只轻轻拽了拽浅羽怜的衣角,用眼神问他下一步的安排。
浅羽怜打量躺在地上的对方片刻,终于像恍然大悟般以拳击掌,“我就说你像什么呢!”
“像什么?”瞧见对方惊喜的样子,幸没忍住低声问道。
“像兔子!我小的时候邻居家养了一窝兔子,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尤其是第三只,但是它特别特别爱生闷气,每次一生气就用脚蹬地,用眼睛瞪人,要是你这时候再惹它就干脆躺在地上理都不理你——像不像?”
“——你才是兔子!”倒霉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今日最大的一声咆哮。
这是他来到这世界的第二十个夜晚。
但之前也提过了,浅羽怜从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在某一个昏昏沉沉的夜晚里,当倒霉蛋被扑面而来的寒风打着哆嗦冻醒时,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摆成了双手重叠正放在胸前的安详姿态。对方还贴心的把他身边一圈的雪都给铲了,替换白雪的则是一圈硬邦邦的洁白年糕。手旁的包经过清点后里面物品全部安然无恙,还没等他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满手的蜂蜜。
他一愣,猛的一抬头,离他不远处是一头成年的黑熊!对方正不耐的撕咬着捆住它的绳子,低沉的吼声听的他汗毛直立,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吼!”
像提前计算好一样,绳子恰好此时崩断,等待已久的黑熊立即拔腿就追,受伤的左腿却让它的跑步速度大大降低,一不小心绊了一跤,再抬起头时,那股香甜的蜂蜜气味却消失了。
“呜……”
今天的浅羽怜心情似乎很好,他哼着幸从未听过的调子,切年糕的手法却怎么看怎么叫人胆战心惊。
“——我来吧。”再这么切下去,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手掌上那块肉了。
感觉到不妙的幸果断出手,把仍试图挣扎的浅羽怜赶去照顾种子,小种子也顽强的很,才种下还没多久就颤颤巍巍的顶出了一颗细嫩的幼芽。正浇着水呢,平日平静的木门忽然被敲响:
“叩,叩。”
只这两下,不紧不慢,就像是提前约好拜访的客人。
幸一下警戒起来,悄悄将细长的刀刃藏在背后准备前去开门,浅羽怜却先他一步踏出脚步,“来了——”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直射而进的光芒一瞬晃了幸的视线,他眯了眯刺痛的双眼,勉强看清了背光而来的究竟何许人也——
身着铁灰色的笔挺制服,为首的男人高出浅羽怜一个头还要多,面上毫无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下巴蓄着短短的青色胡茬,眼睛平静的如无机质的玻璃珠,“执法部。”
那个镀着金光的徽章,是久久萦绕于幸意识最深处的恐惧。紧握的手不自觉的开始颤抖,高大的男人此刻犹如恶魔的狞笑,讥讽着他的痴心妄想。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逃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利刃划破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一滴滴像是无声的血泪。男人仿佛是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铁锈味,他皱起眉,下意识的就想抬眼——
嘭!
浅羽怜将门重重摔上。
“诶?”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诧异的疑问。
浅羽怜拍拍手,语气神情都自然万分:“幸,下次碰见陌生人来敲门,记得不要开哦。”
“可是……”
“这是错误示范哦!”浅羽怜相当理直气壮,“我不演示一遍怎么能知道什么门能开什么门不能开?”
“叩,叩,叩。”
这一次的敲门是带着仿佛要把门给锤裂开的力道,幸下意识松开了手,刀具掉落的哐当一声无比刺耳。
“啊、我、我不是……”
“是不是吓到你了?”浅羽怜的表情仍旧平和,“没关系,你先去厨房里吧,好吗?”
带着诱哄的口气像是钩子般领着他稀里糊涂的遵循,直到躲在那半扇看不见里头的毛玻璃门后才迟迟的反应过来。可浅羽怜已经又打开了门,隔着一层玻璃,连讲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低头,又把那把刀紧紧的攥在了手里,但凡喊一声,就立刻冲出去。
低低的声音响了一会后便是一片死寂。
咔哒。
“没关系了,过来吧。”浅羽怜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朝他摊开手,“没事的。”
直到感受到自己将那个有温度的躯体紧紧抱住,幸才像大梦初醒般狠狠喘气,手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是畏惧他也是雪光折射出的一缕幻影。
“没关系,没关系的,”浅羽怜却是那么耐心,轻轻的回抱住他,低声安抚,“我回来了。”
执法部的突然造访还是让幸坠坠不安,但浅羽怜马上就回归了平日那副有些不正经暗戳戳坏心眼的样子;看他一副毫不上心的样子,幸又气又好笑,又想提着耳朵教训他让他上点心,又生怕他不曾开口的秘密可能会让二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出现任何裂缝;越想越多,马上要钻牛角尖的性子,又被浅羽怜拉了回来——
“即使我有秘密呢?”这句低声的,下意识的抱怨像羽毛般轻飘飘的飞起,却被那双海色眼瞳的主人用掌心托起。
“那不是挺好的嘛?”那时的浅羽怜正在试图冻啃年糕,咬了半天,那块白玉分毫未改,反而是自己被牙被冻得嘶嘶抽气,“即使你有秘密,你还是你啊。”
在逃出来前,冰冷,贪婪,混沌,雪白,铁灰与鲜红构筑了他的世界,他紧握着的手一遍一遍的失去温度,祈求的话语比眼泪更反刍无数遍。
幸。
给予他这个名字的人说,他是为他带来幸运的人;知晓这个名字的人说,他是被爱着的人;被他亲手断送性命的人说,他是灾厄之人。
是吗,是吗?
既然我是幸运的,那为什么我那么迷茫、既然我是幸福的,那为什么我这么痛苦、既然我是该死的,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是谁?
比曾惊鸿一瞥的画中更深,更清冽的蓝注视着他;轻轻笑起来,日日所见的人此刻却才像真正的活了。
“你或许想说,你有秘密,你有过去,你现在的一切都可能是你假装出来的……”浅羽怜歪着头看他,“所以呢?”
“无论是哪个你,不都是幸吗?”
“所以变得自私一点,变得自我一点。变得不要太在意别人一点,因为无论怎么样,你不都是你吗?”
一瞬,长夜破晓。
幸愣愣回身,视线尽头那一片本应永久沉寂的幕布忽然被爆裂的火焰撕咬殆尽,爆燃的余烬一片片落下——
不对,那不是火焰,火焰不该是这样的,像星,像花,像水波绽放的涟漪。
“新年快乐呀,小幸。”
浅羽怜微笑道:“感谢你能来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