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活着啊?”
一张口便是这种呛人的句子。终于休假了的松田阵平大人哼了一声,大度的选择不跟他计较,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蛋壳和面粉的混合物。
而那个倚在窗边的幻影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从里掏出的火机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发暗的金属外壳上是不可避免的划痕——
一下,两下,直到这声音扰的松田阵平捞歪了第三个蛋壳碎片,额角都要蹦出青筋,橙黄的火焰才终于冒出头来朝他眨眼睛。
同一般香烟比起来更细长的蓝白圆柱体被对方咬在齿间,每一口却瞧不见多少烟气;松田阵平眼神稍稍停在对方指尖,觉得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更伤肺的那种抽法。
等松田阵平把终于折腾出来模样的面糊送进烤箱时,对方手边的烟头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而这种行为换来的是极不赞同的眼神,那道幻影只笑了一声,但还是将明显只剩一两只的烟盒重新塞回了兜里。
“所以,你今后就能常驻在我的脑子里了?”
松田阵平下意识拍了拍满手的面粉,结果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惹得对方毫不掩饰的低笑起来。
原本只当他是一个纠缠不休的恶梦(第三十章),但梦是不会在他明确清醒的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与他交流,甚至明确告诉他萩原研二的死讯的。
他其实第一反应还是自己精神出了什么问题。为此跑了好几家医院,还挂了专家号,甚至试图求神做法以让对方再现身一下的时候,这个家伙倒是消失的一干二净;结果在他保守治疗后,吃完一把药,好不容易马上要哄好自己的时候——这次甚至都不是在梦里,而是直接能与他对话了。
挺好的,松田阵平看着袋子里还剩下的两板药,至少不是自己精神真的出问题了。
“现在是什么年份?几月几日?”对方的嗓子有点哑,心想着绝对是抽烟抽太多的松田阵平老老实实的回答了问题,换来的是久久的沉默。
“是吗?”
对方的手虚虚搭在胸口处,犹豫片刻后又放下了手。
“萩,怎么样?”
这句话问的很轻,仿佛连对方的名字都是一个不可触及的幻觉。
与当时在梦中感受的一模一样,如此繁杂的情感——悲伤、愧疚、愤怒、悔恨、绝望……却并不像大浪扑来般拍的松田阵平头晕目眩,而更像一场瞧不见尽头的雨,细细的,缓缓的朝他漫来、包围、淹没,直到猛然醒悟时只觉得连呼吸都泡在眼泪里。
“四肢健全,心理健康,上面批下来休假后忙着天天吃喝玩乐呢。”
这句话说的七分真,毕竟险些或许要帮忙撰写对方讣告(第三十章)的惊悚让松田阵平仍心有余悸;很长一段时间内想起这事都忍不住幽幽盯死某人,等到对方冷汗直冒的凑过来试图说好话时再哼一声算是回答。
虽然后面这句话不太真实,毕竟萩原研二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拿到了几天假期,而后面都在忙——
“班长?”萩原研二从如小山般的档案袋里抬起头,“你过来看看这个?”
是的,这个家伙被竹间昭恒(第二十九、三十、三十二、三十九章)借调过来,被迫和伊达航一样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了。
那日初见,对方就把两叠资料推到萩原研二面前:“这次积案疑案调查行动里,伊达向我推荐了你。”他的口气听不出感情,修长的手指却点在友人的名字那一栏:「松田阵平」。“你怎么说?对我们组的行动有兴趣吗?”
根本没在问的啊。
摸不清对方真正意图的萩原研二腹诽,面上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十分荣幸。”
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能如愿,过手的几个案子即使有的不公到萩原研二咬牙切齿、离奇到伊达航久久不眠,沉积这么久的案件也用多数已然无效的物证和早已无法查验的尸体给了初生牛犊的两人当头一棒。
但好处也是有的——一是竹间昭恒允许二人直接接触机密信息了。
二是……
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萩原研二的眉毛轻轻一跳。
对方面上仍是丝毫波澜不显,言简意赅的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即使萩原研二久久盯着大敞开的那页资料,竹间昭恒也像没看见那般把身旁几沓档案袋往他面前一推,“你的心理评估结果大概一个月后出来,到时会原职调回。这段时间你和伊达辛苦了,这些案子给其他组吧,你们配合工作,定时给我打个报告就行。”
萩原研二盯着沉重的档案袋下端,那里压住了原本桌面上的资料,随着推过来的动作正正好被送到眼前。
他心里一动,嘴上应和,手上则是光明正大的把压着的那页资料一起抱着收起——竹间昭恒果然视若无睹。
所以是的,他们现在是在为了证明千岛微幸的无辜而奔波中。(第二十九章)
在上司的默许之下,他们即使一天七八个小时都待在档案室里面,对外也有说法。
这世界上有些事发生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就能说你这人绝对有点问题了。
忙里偷闲中,一张张照片、一页页卷宗、一条条走访……档案室里,与千岛微幸有关的全部案件终于都被理了出来:
小学时期翡翠抢劫案(第七章)。涉事者一共十二人,其中两人被当场击毙,一人在狱中上吊自尽,另一人假释出狱后遭遇车祸身亡,其余还待在监狱的八人里也已经有两位因狱中矛盾而不治身亡。
之后经历校园霸凌(第十五、二十九章)。涉事者一共七人,其中两位葬身火灾,剩下五位分别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家庭变故:其中包括破产、离婚再婚、财产继承争夺、入狱等等七种方式。
再之后便是震惊全日本的铃吉商场. 炸. 弹. 案(第十九章)。虽说千岛微幸并未直接参与到这起案件里,但是后来根据了解,有些警员试图以恐吓他的方式拿到更多口供,他们通过私人医院的监控才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不怪他们会有多余的揣测,但那些出现在监控的警员中好几位已经悄无声息的辞职回乡了。
不可能这么巧。
两人看着这一长串的证据,不得不确认了那个脊背发凉的猜想:有一个人,或是有几个人,正在这些年里对伤害到了千岛微幸的人进行报复。
如果把凶手代设为X,那么其在侧写师的笔下是一位耐心,冷静,并善于操纵人心的犯罪者。
首先心理素质这点不必多说,毕竟这场报复横跨数年,很多人连杀一次鸡都不一定下得去手,更别提要耐心的策划. 杀. 人;其次家庭情况富裕,毕竟能搞出这么多“意外”的人是一定要用钱开路的。
操纵人心这点可以从当年的新闻中看得出来:当时两名. 未. 成. 年. 受害者家中发生的火灾一开始被认定是意外的原因之一就是当年气候异常干燥少雨,并且其中一位受害者的母亲再婚,其继父从西日本带来的电器是不符合当地电压的——其中一个着火点就是那个电器。
很大可能是男性,单身,与千岛微幸有血缘或亲缘关系;童年遭遇过巨大创伤,很大可能有亲人在那一场创伤中身亡而导致后遗症……
这个形容……两人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浮出一个名字:「云居佑安」。
毕竟这是当时竹间昭恒列出的头号嫌疑人,甚至他们现在一方面在力争千岛微幸的无辜,另一方面也在捍卫云居佑安的清白。
但仔细一想,这个形容虽然和云居佑安的确有80%匹配,但……
说难听一点,要是那个家伙真的有这个等级的心计,就不可能在铃吉商场炸. 弹. 案后被迫逃出国又悄悄的摸回来,还不敢跟任何人说了。
而且云居佑安究竟为何突然回来,至今都是个谜。
伊达航还在翻阅卷宗,一遍遍的从浩如烟海的嫌疑人中筛出一个个名字加入庞大的待排除名单中。
脑里一团乱麻的萩原研二揉了揉眼睛,往后一靠,结果老旧的靠背椅气都没喘的往下掉,没拉紧的百叶窗泄下的阳光一瞬晃过他的眼睛。
像极了那夜的一抹寒光。
等等。
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萩原研二抓住了那刹那而逝的光亮,瞬间直起身来,从小山高的资料中抽出一块,急急打开翻了几页,眼神与泛白的指尖同时锁在其中一面上,“班长。”
心脏明明震耳欲聋,声音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上的平静,“之前你不是说有两具尸体的死状很奇怪吗?就像是……被蟒蛇吞下去又吐出来过一样。”
伊达航慢半拍的眨眨眼,“你还记得啊?不过这个死法也只是猜想,只是竹间警部跟我提过一嘴。因为只剩一点骨头了,只能确定被害人生前都摄入了麻醉,其他的都不太清楚。”
“「只是」?班长,竹间警部还和谁提起这个猜想吗?”
伊达航认真的摇了摇头:“应该没了,毕竟这些案子都不是竹间警部主办的,就连这个猜想也是竹间警部后面专门去请教的其他专家得出的。”
“是吗?”
那双平日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垂下,看不清里面神色。
“真是奇怪啊,既然报告只说了检测出麻醉剂,那么尸体与蟒蛇相关的这个猜想从何而来?胃酸呢?碎骨上出现的痕迹呢?难道竹见警部有这个权利,在不登记不报告的情况下把物证二次交给其他人鉴定吗?”
萩原研二将那几页展示给他看,顶上是已结案的铃吉商场案,那些碎骨是作为其附属品出现的,其介绍是有些眼熟的含糊不清的语句;后面是物证室的登记报告,竹间昭恒的名字寥寥无几,伊达航却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关注的案子——
“翡翠抢劫案里那个出狱后车祸离世的,和霸凌案后火灾现场残留的物证。”
萩原研二抖了抖,手上那两页纸发出哗啦的清脆响声,“就算他有这个权力,会让我们知道吗?”
“允许我们进档案室,却连这最基本的东西都不遮掩一下?这怎么可能?”
“甚至我们还是、我不相信竹间警官不知道我们与小幸的关系——我们两个理应是要避嫌的不是吗?但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在试图查这三起早就结案的案子?只有我们两个?”
伊达航只看着伴随着他低低的声音逐渐皱起的眉间,心里那片掩饰疑虑的薄冰被逼的发出一声无力承担的轻叹。
萩原研二只觉得可笑,“他分明有了推测,却让不知情的你去试探,这是把我们当刀使啊。”
可笑着笑着,他脚下却是站不稳一样的忽重忽轻,像踩着悬崖边,呜呜而过的冷风像在控诉又像哭泣,“班长,我们身边人家中谁有一条大的足够吞得下人的蟒蛇?”
“……”他无法讲出那个名字。
尽管那条仿佛下一刻就会化成黑洞的巨蛇向自己张开血盆大口的那一幕还铭记于心。
「我手刃生父,出卖挚友,坐视最受敬爱的人死去……」
萩原研二却像早已料到得不到答案,只自顾自的不断从记忆里挑出微小的碎片,试图用它们填满名为真相的空白,“班长,你记得你和诸伏当时在便利店里被挟持的时候吗?”
伊达航点点头,那是他与父亲长年的隔阂终于消融的那一夜,怎么可能忘记?
“当时为什么佑安腿都抽到那人脖子上了,他还是僵在原地?”萩原研二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相片,“因为当时他说,他的「哥哥」,给了他点东西。”
照片里是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银灰色罐子,安静低调,像个憨态可掬的小水壶。
“这里面是我从没见过的麻醉剂,即使剂量不大,只要稍微拉近一点距离,对方就浑身动弹不得。我们当时在店外时,佑安让我们每个人把一粒药片吃下去后每人一罐,教我们喷在衣领或者头发上——最多几十秒而已,其实就连已经跑出去的那两个工作人员都几乎动不了了,更别提里面的人了。”
“我在想,”萩原研二道,“竹间调取前两件案件,想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伊达航只觉得一道惊雷劈过。
是了,其实那三起案件严格来说除了都与千岛微幸有关联之外就没有强逻辑能联系起来了,但要是能找到一样的麻醉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