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完药后,谢执把衣服放下,慢慢穿好。
江海荣站在一旁,没有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跟我去一个地方?”
谢执愣了一下,没问去哪,只应了一声:“好。”
江海荣拿了外套出门。
谢执跟在后面,随手抓起自己的衣服,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启动后,江海荣一直很沉默。
谢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被甩到身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又不太确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
“是去医院吗?”
“嗯。”
谢执没再说话。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声。
“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
江海荣的声音很轻。
“你是知道我妈,她对饮食这一方面.......有些失控。”
“.......嗯。”
“她有暴食症。”说这个事情明显让江海荣很不舒服,谢执看见了他紧攥方向盘的手指。
“就是.......她会在短时间内吃大量食物,然后吃完了之后,又扣喉咙,强迫自己把吃的东西再吐出来。后来她得了胃食管反流。吃东西后很容易反酸然后吐。”
“我把她送到了疗养院,后来又发现她有中度的抑郁和重度焦虑。”
江海荣踩下刹车,轻轻吐了一口气。
车子慢慢停在路边。
夜色被路灯切得零碎,映进车窗。
江海荣没有再说话, 低头沉默着,像是刚才那些话已经耗费了他诸多勇气。
谢执坐在副驾驶,胸口却一直有些发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知道江海荣家里的情况。
知道他母亲的病,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
可真正听他说出来,才发现那并不是“知道”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细节。
他没有真正生活中在那个生活里。
“我一直.......有些愧疚,因为没有把她留下来,没有在家里请人照顾。”
“别自责,你也不是医生。”
谢执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停了一瞬:“你不是神,也没法同时处理所有事情。”
江海荣没有说话。
“再说了。你如果不过好自己,又有什么余力去照顾她呢?”
言语太过贫瘠。
谢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
“我来开车吧。你帮我想想要带什么东西去?我不能空手见她。”
两人提着东西走进病房,谢执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我之前……把电话号码留给过她。”
江海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什么电话号码?”
江海荣脸上的茫然和疑惑是没法演出来的。谢执站在医院走廊,面对他慢慢说出了当年事情的原委。
江海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件事。”
谢执怔住。
江海荣想了想,语气依旧平静:“可能她把纸条扔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描述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那时候她很担心我。”
江海荣低着头,冬日阳光温柔地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很平的唇角。
“担心我走进……她所谓的歧途。”
谢执听着,胸口却慢慢紧起来。
“她会翻我的书包。”
江海荣说得很淡,“有一次,在里面翻到了我准备给你的情书。”
“她当时……有没有为难你?”
他下意识伸手,搭上江海荣的手腕。
江海荣没有躲,只是看着前方,像是在回忆那些被罚跪的画面,又像是在刻意避开。
“我不太记得了。”
语气太轻了,轻得近乎敷衍。
谢执的手微微收紧,却什么也没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
但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去的事情,他们已经不能改变了。
“你确定,你要带我去见她吗?”谢执的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的。
他盯着江海荣有些冷漠的目光,叹了口气。
“我不害怕见阿姨。但是,我会担心你。”
“她的反应,我觉得大概率是不会支持,但你......能接受吗?”
“你呢?”
江海荣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来。
“我们的关系,世俗意义上,是会受到指摘的。你准备好了吗?”
谢执沉默了。
他看了江海荣一眼,越过他,打开了陈红的门。
一个女人坐在床上。
桌上的餐盘已经被收走,只剩下一只透明的水杯,半杯水,杯壁有细小的水痕。
她正在看着窗外。
窗外雾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她却很认真,甚至没有听见谢执和江海荣进门的脚步声。
直到江海荣叫了她一声,她才转过头来。
“你来了?”
她的脸并不瘦削,脸颊两侧的咬肌部分有些宽,脸上已经有几分岁月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在阳光下还是很美丽,只是里面是谢执看不懂的空茫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