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五号包厢,程舒晚熟稔地开灯、开电脑,关时刚想开口,程舒晚拉了把椅子给他,“坐。喝水吗?”
她从桌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支矿泉水,还没等关时说话,把矿泉水拧开倒进烧水壶里,“你宿醉才起,还是喝热的吧。”
关时投去目光,这才发现桌边的架子上除了烧水壶,还放了台小型的咖啡机,几盒花茶,俨然一副茶水间的模样,“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不管是茶还是咖啡,网咖里都有。”
“懒得下楼。”程舒晚给出无懈可击的回答,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怎么,关老板,不许你的员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只是没必要自己花钱……算了,你也不是我员工,随你喜欢。”关时笑了下,片刻后收敛表情,主动把话题拉回郭楷身上,“你怎么知道的郭楷,苏新胜不会主动提他。”
“他没主动提,我猜的。”程舒晚答应过关星玥不告诉关时,所以刚刚打电话摇苏新胜的时候就打腹稿准备了说辞,“我问过他你手上那道伤疤的来历,他提到有朋友背刺你,我刚刚猜测就是那个人,担心出问题才给他打的电话。”
关时望着她半晌,没有对这话的真实性发表看法,只默默坐下来,“我和苏新胜没上学之前就一块玩儿,后来一直是同学。郭楷……是小学的时候认识的。”
程舒晚拢着手,安静倾听。
“我读一年级那年父亲去世,大荷这边风气不好,我小学也乱七八糟的,有群爱惹事的同学知道我是单亲家庭,变着法阴阳怪气和嘲笑我。”
程舒晚盯着透明的烧水壶底泛起小气泡,手掌渐渐收拢起来。
“有一回他们当着我面笑我家是开网吧的,我还没发作,郭楷上去就给了领头的同学一拳,我和老苏顺势就跟他们打了一架。”关时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复杂,“后来我知道郭楷父母是出摊卖早餐的,也难怪会替我出头,总之那次之后就成了朋友。”
“我过去很多事情拎不清,跟个混混一样,但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关时突然转了话题,“你听玥玥说过吧?我父亲是见义勇为。”
程舒晚轻轻“嗯”了声。
关时说话的时候有点艰难,做了个深呼吸,“他被一个持刀抢劫的瘾君子捅死,那个瘾君子获了刑,他的一帮亲戚朋友就因此记恨上了我爸。但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调转矛头,不断骚扰我家。”
程舒晚一愣,脑海中闪过何警官和苏新胜说过的话——
“以前有一伙地痞流氓纠缠他家的店,好几年呢,我们都一直处理着,大小伙子火气也大,偶尔没什么轻重,闹过来不少次。”
“关时也是心疼妈,就跟那些地痞斗狠,挺凶的。”
关时见程舒晚沉默,顿了顿,委婉地掠过那些难听的细节,“苏新胜,郭楷,还有其他几个当时的朋友,都在大荷这片,他们帮了我很多次。”
“后来我长大了些,手段和脾性都厉害了不少,那群人有的得到了惩罚,有的怕了我,总之收敛了很多,也算告一段落。”关时微微闭眼,“但……舒晚,你知道吗?人的选择能造就命运。”
“当选择以暴制暴,比谁更无赖的应对方式解决问题,就没有人相信你本性是个不坏的人了。麻烦接踵而至,难对付的人越来越多,那几年我特别暴躁,也特别迷茫,只能躲进游戏里……你明白的。”
程舒晚“嗯”了声。
“郭楷不打游戏,我们当时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以至于我没有发现他染上了赌博。”关时说着突然停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眉头慢慢拧了又拧。
“……当时有个把我视为眼中钉的混混,以帮郭楷交涉降贷为条件,联合他,说要给我点教训。我们发现他原来染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我的报复。”
程舒晚无言片刻,“你手上的疤痕就是那时候?”
关时缓缓抬起目光看她,摇了摇头。
“当时受伤的是玥玥。”他说,“这是我们跟郭楷决裂的真正理由。”
烧水壶开了,剧烈的气泡破裂声充斥房间。
程舒晚雕塑一般定在椅子上,好几秒才消化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为了还贷,背刺朋友,把矛头指向对方当时仅仅十一二岁的年幼妹妹。
怪不得苏新胜对郭楷去学校找关星玥的事情反应那么剧烈,怪不得关星玥说不要告诉关时。
程舒晚突然想起来之前某天准备去网吧时偶遇关星玥,她说自己即将十九岁。当时程舒晚还疑惑着她不过才读高二,猜测是上学得比其他人更晚,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初的事情休学过。
“我没有问过郭楷为什么要那么做,或许我早有答案,他本性并不是个坚定勇敢的人。”关时说着没了声,目光逐渐垂下,双手不知不觉绞在一起,“是我的错,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也没有保护好玥玥……”
他话没说完,程舒晚突然站起身,过了一会,她把装着温白开的杯子被塞进他手中。
“喝水。”程舒晚说。
自我检讨被打断的关时略微茫然地望着她,重新看向手中的杯子,后知后觉自己双手发凉。他定了定神,昂头把水喝了。
妥帖的温度滑过食道,把他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抚平了些。
“你没有错。”程舒晚轻声说,“这些事情你不用自己扛着。”
关时攥紧手中的杯子。
“如果当初能发现他的异常,如果当初能保护好玥玥……换我,肯定也会这么想。”程舒晚在关时面前蹲下,微微抬眼与他对视,“过去的结局没办法改变,但现在,你多少可以依赖我一点。”
“我不会让那家伙碰到玥玥,如果他想伤害玥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程舒晚说得很平静,但关时能听出来她的愤怒,是把玥玥的事情、他的事情视为己出的愤怒。
他眸光微微颤动,很快低下头隐去表情。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是有点感慨。”他再次抬起脸的时候,已经重新挂上了微微的笑意,“我没事,放心吧。”
程舒晚瞅着他半晌,张开手臂,“抱一个。”
关时:“真没事,我想得开……”
程舒晚:“我要抱,你给我抱一下。”
关时:“……”
他震惊又好笑地与她对视片刻,站起身来。
程舒晚双手穿过他腰间,环住他的后背。
一个很结实的拥抱。
熟悉的冷香环绕,柔顺的长发擦过脸颊。当程舒晚的温度隔着衣物满满当当传递而来时,关时心底突然涌出了一阵莫名的酸涩。他不知道这阵情绪的来由,一边慌乱地重新把它们隐藏起来,一边寻找缓解方法,防止情绪上脸。
于是他无意识地收紧了臂膀,逐渐把程舒晚按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