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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壹零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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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虔眸色认真,眼底不自觉透出几分关切。

林涧寒从司棋手中接过《王府公廪岁入总清册》与《田租收缴细册》,正要递到王爷面前。

“这是去岁朝廷下发的岁禄,以及各处庄子上的租子。前些日子王爷不在府内,因此只有长史司的印。”

王爷瞥见那厚厚一摞账目,只觉得头更痛了,可她也看得出来,王妃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特意从外衙借调文书过来。

她本就看不明白账本,纵有精通经史政务、擅长术算的翰林官讲学,王爷依旧学得一塌糊涂。做皇子时,那些进士出身的讲官深知她的脾性,不敢多与她纠缠;开府之后,对这些送上来的文书,云王能做的也只是装模作样翻阅几页,而后钤印了事。幸而后来有封清月一手打点操持,否则这偌大的王府,早从芯子里被啃食殆尽。

林涧寒瞧着她接过文册时,眉梢眼角那掩不住的焦躁,心下微讶。她竟是不曾知道,自己的夫君原来对术算账目厌烦至此。

于是轻轻抬手,覆在他正翻动册子的手背上,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哄:

“既是不喜,王爷便不必勉强再读。”

说着便将那两摞厚重文书取过,转身示意司棋将这些收走,继而缓缓解释:

“按礼制,妾身掌中馈本不该经手这等公事。只是前些日子王爷不在府内,王府印玺不在,长史司无法领取岁禄以供灯节使用,这才求到妾身这里。公册账目事无巨细都已勘验,妾身与清月妹妹核对数遍并无差错,便私下另做了一本简明账目,王爷可要看看?”

“哦?”

弘虔一听不用再面对那堆厚册,眉头顿时舒展了些,不住地摁着太阳穴。

“账目繁琐,我便不看了。你只直说现下境况。”

“王府这两年耗费甚巨,再加庄田税赋收成不足,而今岁禄米又是按着镇国将军的品级发放的......”

弘虔本来平静的面容,终于添几分错愕。

自宫廷生活到王府起居,这么多年,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听见——银两短缺。

王爷一时语塞,那瞬间,她竟有些恍惚,想退回当年与思慎兄弟一道当鳏夫无牵无挂的日子。毕竟那时夜夜笙歌不绝,何曾为银钱半分发愁。

她想起王妃早前便在思慎兄弟婚仪前后提醒过此事,只是那时她未曾放在心上。后来养病期间,她曾与清月算过摘星楼的进项,可当时暗卫抚恤未定,外祖父又骤然身故,她急急回京,府中没了主心骨,这件事便一拖再拖,直至如今旧事重提。

弘虔有些烦躁,揉了揉眉头。想着解决的法子。

至于削减开支?绝无可能。

偌大一座王府,真到了缩减用度的地步,丢的不只是云王的脸面,更是皇家的体面。一旦处置不当,阖府人心浮动,市井流言必然四起。弘虔自小性情恣纵惯了,对那些蜚语流言本就不甚在意,可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穆府与王府同气连枝,单说她这位王妃,出身名门世家,又何必为着这自己这狼藉声名所累?

“容我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弘虔刚松开的眉,又紧紧拧起,问着关键:

“如今账上银钱,还够开支多少时日?”

“约莫三个月。” 林涧寒轻轻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忍,刚在宫中受完磋磨的人,一回府便要为这些俗务愁烦。可她的陪嫁贴补终究有限,若是涸泽而渔,日后府中再有变故,账上便再无可用以周转的银钱——到那时,才真是为时已晚。

弘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无碍。我来想办法。至和,不必担心。”

“瞧我,说起正事竟忘了时辰。来人,换些热的汤食来。”弘虔也觉察到自己情绪紧绷,又恢复了往日那噙着浅淡笑意的模样。

她望着身侧眉宇间藏着忧色的林涧寒,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肌肤细腻温润,只是带着几分凉意。

“总会有办法的。如今我开府娶妻,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恣意。只是内宅这些事,辛苦你了。”

“阿虔何出此言,妾身与王爷本就是夫妻一体。”林涧寒轻轻摇头,柔声道。

当晚用膳毕,弘虔宿在东院。

夜深人静,她望着臂弯里林涧寒恬静的睡颜,难免思绪万千。

白日里那般从容安抚,不过是强作镇定。

无论是做皇子,还是做郡王,她何曾懂过什么经营之道?从前那些所谓生意,不过是仗着王爷身份,从富商手里分一杯羹而已。

那时圣眷正浓,江南诸多事宜,只要不闹到朝堂上,皇兄弘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对她那些逾矩之举视若无睹。可今时不同往日——

穆家一事,早已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无论她在江南做什么,都难免被疑心与穆家勾连。穆家与苏家联姻,苏锦的的几个叔父,早已将江南的许多生意分食殆尽,而弘虔若此时贸贸然闯进,难免会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宗室行商,更是大忌——堂堂郡王,食岁禄、享田税,王府开支本应绰绰有余,若自降身份逐利求财,旁人会如何揣测她的用心?

每每想到这里,弘虔都暗自庆幸,早已与摘星楼切割干净。那等三教九流汇集之地,若是仍握在手中,朝堂上那位,又岂会不多生几层疑心。

如此一来,借郡王之名行商,已是绝路。

所幸她私库尚有结余,虽不知具体数目,但许是能够应急,而摘星楼的进项多留作暗卫抚恤,不知是否还有富余,看来明日得与清月商议明细。

弘虔身子困乏,思维却异常清醒活跃,将这桩桩件件捋出脉络后,心下稍安,这才缓缓堕入梦乡。

次日一早,林涧寒先于弘虔醒来,转头便见自己枕在他的臂膊上,不由得微微一羞,昨夜的亲昵又浮上心头。她不忍起身打扰,便悄悄想要从弘虔的臂弯里离开,却没想到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怎么了?”

弘虔心中装着事,本就睡得不沉,此刻乍然受惊,还残留着睡意,惺忪问道。

“无事,王爷且安心睡吧。”林涧寒轻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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