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虔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在想,是否她的命数到了,一切将止步于虔文殿这小小一方天地。如今她觉得身子倦怠感更甚,晨起时头晕目眩,午后稍有走动便觉心悸气短。她不擅长岐黄之术,却也知道她这是中毒了。而中毒之人的手段她竟然无法猜透,明明她已经注意了饭食和熏香,却并未有任何毒物的迹象。
日子一长,弘虔也难免有些消沉,终日昏睡,醒来也只是望着透过窗棂的阳光发怔,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来得都要冷些,虔文殿早早烧上了地龙,到处都暖烘烘的。王爷偶尔也会裹着锦被,推开窗,听着枝头不知名的鸟鸣,继而又昏昏睡去。
就当弘虔觉得终究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天意还是顾惜了她。前朝传来消息,北狄来使,说要求娶当今皇上独女明诗公主为大妃,当使臣伫立在大殿上之时,弘晟怎么看怎么觉得北狄挑衅的意味更浓。若不是顾忌着局势,弘虔当真要拔剑斩了这恬不知耻的这厮。
北狄本就是蛮夷未开化之地,他开放互市,促进两国交易,是为了边境和平万民过上安生日子,不再为傜役所苦,不是为了让这些人肖想自己的独女的。
他膝下子女单薄,登上皇位以来不过只有皇后所出明诗公主。且不论泓潮跟北狄血海深仇刚刚趋于平和,在这说他怎么可能忍心让自己唯一的子嗣去那苦寒之地吃苦。对于弘晟来说,他能开放互市,是为了两地不再兵戎相见,黎民百姓都能过上安生日子。而北狄如此不识抬举,竟敢有此荒唐想法,又怎么能不让他震怒。
弘晟只觉得坐在龙椅上,扶手都要被他嵌入深深的痕迹出来。魏敬忠见到皇上出离怒火的模样,知道再这样下去要糟,忙使了个眼色,两旁打扇的宫女力道更大了些。
皇帝深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却怎么挤不出一丝笑来,面容紧绷:
“使臣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下,此事容后再议。”
朝堂上的争执,已经持续了三日。
北狄使臣站在殿中,脊背挺直,颇有些胜券在握的伫立在御阶前。弘虔被朝臣吵得心烦意乱,恨不能辍朝三日换得耳根清净。回到御书房后,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却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父皇还在时,也曾在这样的冬日里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那时先帝常说:“为君者,不能事事由心。”
他那时不太懂,总觉得那话里藏着一些不愿被人听见的迂回。如今他面临如此两难的境地,才懂了父皇当年的叹息。
如今朝堂呈现尾大不掉之势,父皇当年重文抑武,却从来不起削减漠北十万大军的心思。他当年以为是父皇顾惜旧臣,不愿让外祖感到兔死狗烹,落得个苛待功臣的骂名。而今看来,父皇说不定才是对的,与北狄谈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若能让明诗和亲,换北境数年太平,他或许就能腾出手来,将那些积年旧账一笔一笔地理清楚。他闭了闭眼,将那句“似乎也无不可”的念头压下去,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犹疑。
后宫与前朝本是一体,北狄求娶明诗公主的消息不胫而走。待消息传到后宫时,一向母仪天下的卫小小却忍不住有些失态,多次站在御书房外求见皇帝。弘晟此时正心烦着,便吩咐魏敬忠说不见。
这么多年,卫小小即便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身边却也只有明诗一个公主做伴。深宫漫漫,若不是明诗终日明媚着,让她日子有些念想,她都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像其他妃嫔一般,余生再无半点欢愉。
她视若明珠的女儿,竟要前去那苦寒之地和亲,又怎么不让她心如刀割。见御书房里的皇帝无动于衷,卫小小一撩衣摆,就这么跪下了。
魏敬忠于心不忍见到皇后娘娘这般模样,又试探着通报了几次,弘晟正在气头上,见到一向温顺的皇后也忤逆他,这合宫,竟没有一个可心的:
“她既是喜欢跪,便让她跪着罢。”魏敬忠不好再劝,却也不落忍,便悄悄躲了眼去。
卫小小便在廊下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被宫人搀回去。那之后,她又请了几位妃嫔轮流来劝,说得弘晟更是心烦意乱。他坐在案后,回想着御书房这几日多出各宫新制的糕点以及那些劝解的说客,更是不耐地按着眉骨。
偌大的宫城,竟没有一个能让他安静片刻的地方。
国师就是此时被传召进御书房的,站在宫门前,他拢着袖,仰首看着颇有些阴郁的天色,眼神晦暗。
“陛下,”国师行礼毕,恭敬地垂手立于案前。抬眸间国师窥见弘晟眉眼处那抹不去的躁郁,思忖着开口:
“臣观天象,帝星明烁,旁侧邪星已呈衰微之势。”
“衰微之势?”弘晟目光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