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弥仍在下雪。

“这里完蛋了。”威廉公爵伸出细长的手，点了一根烟，雪和惨白的阳光从他的黑伞上滑落，淋到他脚边的地板上。

他仰视着奄奄一息的老古堡，银发被风吹起。

“威廉公爵，你打算怎么办？”

他身边的瑞德握着高礼帽，黑色的风衣垂在他的脚边，在枯萎的紫鸢尾身旁摇晃。而凯恩靠在墓碑旁。他的短发齐耳，原本那头金色的鬈发像是鹅毛一般，挨着挨着，铺满了墓园深色的土壤。

死去的老槐树立在古堡边，雪把它的尸体掩埋。

“把这个孩子送往安全的地方。”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栅栏门口，威廉公爵轻轻将凯恩的身躯抱起，把他放在了马车中。

“我们去别的地方好好谈。”威廉公爵伸出纤细而有力的手，拍了拍瑞德的肩膀，一辆纯白色的马车停在墓园旁边，和阳光与雪融为一体。

“你要喝点什么？”

威廉公爵拿出钥匙。

他打开水上酒吧的门扉，一阵风吹过，这座老旧但装修华丽的金色游船在下着白雪的黄沙滩边缘摇晃，它的船头船尾被几根缰绳牵着，船身随着海浪荡漾，像是一只牵了线的风筝。

“一曼哈顿。你会调酒？”

“以前调酒师休假的时候，我经常来这儿调酒。”

威廉公爵将伞放下，点燃红吧台上的蜡烛，微弱的光把酒吧的房间照亮。瑞德则坐在吧台上，背后是几张空荡荡的桌椅，房间的墙上还挂着几张美丽的油画。

“你一个人吗？”

“是的。”威廉公爵将银色的长发抚在耳后，他带上手套，从柜中拿出几瓶瓶全新的酒，瑞德看见他将冰块与酒液一齐倒入雪克杯，“我没有其他可叫的。”

“这样啊。”几分钟的功夫，瑞德看见威廉公爵端着两杯曼哈顿和一只装着蜡烛的空盘向他走来。他那银色的睫毛在烛光中发亮，瘦削的脸上镀着一层深红的烛光，清秀的眉目间夹杂着一丝忧愁。

他气质与模样和梅尔特里有种微妙的神似，而细看又完全不同。

“抽烟吗？”威廉公爵从口袋中拿出一盒香烟。

瑞德接过烟，烛光中的深色的曼哈顿与剔透的玻璃杯在桌上中摇晃，把整个酒吧的金墙壁装入杯底。

“你知道自己的合伙人是谁吗？”路西法深吸一口气，烟从他的嘴角中飘散。他的银发和银色的睫毛像是迷雾中的星儿，“你面对的是一个魔鬼，他的条件比任何人都要无理。”

“我别无他法。”瑞德眯着金色的眼睛，“从我站在这里开始，这里对我来说就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游戏了……不，自从我见到他第一面开始——他就是魔鬼。”

“我把你不想牵扯进来。”路西法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换句话说，你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反倒会引火烧身。”

“这里不仅仅只是舞台……”瑞德撑起身子来，将吸了半根的烟抵在了木桌子上，那烟头飘出一缕渺小的烟，“对吧？”

“是的。”路西法的睫毛扫了一下眼睛，“不仅仅是舞台，这里是一场实验。”

“一场……实验？”

“是的，一场实验。”路西法用指尖抹着酒杯上冰水，把它涂抹在地板上。

“那梅尔特里的死因究竟是……”

“为了修正我哥哥，也就是克洛莫里茨的错误。”路西法闭上眼睛，蜡烛照在他的睫毛上，“你只需要知道，梅尔特里与我哥哥做了交易。我的哥哥导致这儿冒出了成千上万只亡灵，而梅尔特里需要亡灵的力量，所以他甘愿为了修正这个错误而力竭，我哥哥负责把他救回来，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的死也是因为这场交易？”

“可以这么理解。虽然他并没有死去。”

“交易的内容是什么？成百上千的亡灵的来历究竟是什么？”

“我不回答。”路西法顿了顿，“但我可以补充一下——梅尔特里的灵魂和那群亡灵的灵魂一齐被封锁在这个废弃的空间里。”

“我有一个尖锐的问题，我可以问吗？”

“问吧。”

“克洛莫里茨完全可以对他置之不理吧？让他自生自灭不是更省事吗？”

路西法忽然笑了。

“我倒希望他如此。”路西法看向窗外，“但很可惜，我的哥哥脑子不正常。他大抵觉得这样有趣吧——他已经发觉更令他惊喜的事情或者演员了。”

“简直不可理喻……他究竟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瑞德强忍怒火，眉头压着金眸，咬住牙巴。

“很残忍吧，我的哥哥。他集智慧、力量、神性、混沌、于一身，唯独少了人性。你可以在他身上看到比智者更慧的品质，也能从他身上看到比野兽更野蛮的举动。对于我哥哥来说，这里就像是斗兽。”路西法说，“他看我们互相争斗互相演出，觉得很有意思。你懂吗？”

“那个男人简直是一头野兽。”梅尔特里的声音在瑞德脑海中回荡，“我们都是他的玩具。”

瑞德吸了一口烟，用手指揉了揉眉间。他重重地砸了砸嘴，沉默了一会儿。

“路西法先生，那你呢？”

“在墓地里我已经回答过了。”

瑞德摇了摇头。对面的路西法垂着眼，眼神忧郁。

“舞台的事情我没办法左右，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不牵扯更多人。”

“路西法先生，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吗？”

“我言尽于此。”路西法说，“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去问梅尔特里。”

——那是我一手造就出的魔鬼。

远处的鸢尾花在游船上荡漾。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是舞台外的事。”瑞德叹了一口气，“很多年前，在雪地中为我起名的守墓人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