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听此一语，布兰森默默抬起头来，海莲娜柔和且稚嫩的轮廓落入他的眼中。

“自然是真的。”海莲娜信誓旦旦的回复。她的话语可是千真万确，母亲确实这般教育过她。

布兰森张了张嘴，沉吟片刻之后，方才吐露真情：“我有很多家人，但自从那一场变故之后，他们都消失不见了。我问姐姐，姐姐就对我说，他们都出远门了。每次都是这样的回复。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其他亲人了。”

出远门？海莲娜不曾预料地微微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看布兰森对此的描述，这个“远门”还真是足够遥远的。海莲娜的小脑袋瞬时开动，究竟是怎样的“远门”才能令布兰森伤心至此，莫非是跑到隔着海峡的法兰西去了？又或者，组团去了威尔士的黑暗泥沼？

海莲娜记得一清二楚，母亲曾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过，威尔士的泥沼地是个十足危险地带，即使是一名成年巫师，不做足充分准备贸然探险的话，十有八九亦是有去无回。

如果布兰森的家人去的是这个地方，那布兰森为此深深烦恼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海莲娜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神情变化，她心中升起一种朦朦胧胧的直感，似乎布兰森家人的情况并非如此，而是另有隐情。

海莲娜顿时感到奇怪，她遵循直觉的指引，又问道：“那起变故是什么？究竟是怎样的变故？”就在她追问的当头，一只手掌按上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来，面对侍女俯下身凑前的脸庞。只见这位侍女不发一言，却坚定地摇头。

是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海莲娜顿时明了了侍女的意思，但也因此疑窦丛生。究竟在布兰森的家人身上发生了何事？竟然连探究都不行。

就在此时，布兰森却垂下脑袋，轻声细语地将当日所见一切简单复述。

“……一场恐怖的大火毁灭了我们的领地……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我的亲人。姐姐说他们都离开了这里，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要我跟着一起去格兰芬多叔叔家里，我当时不听，还想着要回家，被姐姐打了一顿——当时她既生气，又悲伤——我从未见过这样痛彻心扉的姐姐……”

布兰森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直至微不可见。他清亮的眸子中，也染上了肉眼可见的剥肤之痛。海莲娜满目关心地望着他，她想走过去好生安慰，可最终还是止住了自身动作。她总算知晓他经历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打击。

海莲娜充满怜悯地感受对方深沉的悲彻，她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强烈同情，还有许许多多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情绪。

海莲娜说不出自己的内心此刻是什么感受，但她清楚明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布兰森是一位可怜人。

“……我想知道我的亲人究竟怎么了，你知道吗？”良久之后，布兰森低沉地说了一句。他没有落泪，只是心如刀绞。

“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海莲娜干巴巴地说道。如果她是一位少女，她肯定会选择继续隐瞒，抑或委婉告知。但她今年只有6岁，只是一个在人际交往方面毫无自觉的孩子。她还不具备成熟的情商，也无法考量万事万物对人的意义。即便侍女在一旁持续暗示，但她依然心直口快地将事实脱口而出。

一旁的仆人早已无奈地蒙上了脸，房间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只有布兰森为之明显一怔，随后露出了强烈的疑惑之色：“死……死亡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我们再也不能相聚，再也无法见面？……”他说至此处，深深皱起自己的小脸。毫无疑问，他痛恨“死亡”这个词汇，为它背后的沉重和不详，以及更为糟糕透顶的寓意。

“死亡就是这个人彻底丧失了生机。他们再也无法醒来，因为灵魂离开了身体。”海莲娜饱含同情地解释道。这些知识都是母亲教给她的，但她也确实自我理解了。虽然她只有6岁，但她继承了罗伊娜的一部分聪慧，相比别家孩子，更为早熟。

“灵魂……这是不可逆的？”布兰森一瞬间有所顿悟，他的呼吸立时粗重起来，他像是在用尽全力，却又本能地拒绝接受这个信息。出身赫奇帕奇这等名门世家，他自然对灵魂这个概念有一定程度的简单了解，这本就是巫师家族的常识。

“是的，身体死了，灵魂离体了，就不能再回来了。灵魂要么留驻世间成为幽灵，要么步入轮回转世投胎。他们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海莲娜好心地照本宣科背书，将母亲在这方面教授的最后一点常识说清道明。

布兰森再度一言不发。海莲娜对此深深痛心，毕竟一下子失去如此之多的至亲之人，甚至还包括了抚养自己的父母。这样的灭门之痛，海莲娜都不敢置信，倘若降临在拉文克劳头上，自己又会如何，只怕情不自禁，无法自制，将会比眼前之人更为失态。相比之下，如今布兰森这一副被彻底怔住，无法接受，无从消化的模样，已经算是极度克制了。

就在海莲娜这样遐想之际，从布兰森深褐的眼眸当中，突然流淌下了一滴透明的泪水。漆黑的瞳孔中心，明亮的光芒渐渐熄灭了。眼泪一气呵成地划过脸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衣袍的下摆之上。

在这之后，如同山洪暴发一般，泪珠接二连三地自眼眶夺门而出，再也无法控制，打湿了浅色的衣襟。失去亲人的无尽哀痛亦化作一柄尖锐的钉锤，不停击打布兰森脆弱的心脏。

短短数分钟，布兰森已哭成泪人。海莲娜也为他感到由衷的伤痛，她口中说着稚嫩的安慰话语，断断续续，取出自己的手绢，让侍女为布兰森擦拭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