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娜暗自有数，却不动声色。同一时刻，萨拉查也以意念为令，开启了眼中的魔网视界。纷纷扬扬的通透丝线飘荡摇摆，交织密结，互相作用，组成一张名副其实的恢弘之网。当他按照顺序从左至右依次仔细观察过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人类的精神力具备这等明晰的主要特征。

几乎所有的在场者呈现一种显著的趋同性。他们的精神力量或许在细微上有所差异，因为人的意识之海各不相同，但整体上明明白白地表露出高度一致的相似之处。

可就在此时，两道奇奇怪怪的观感顺着萨拉查的知觉闯入脑海，它们是如此的标新立异，又与众不同，以至于扫过去的第一眼，就能明确将其从中挑出。这是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萨拉查立时反应过来，顿感不妙，他不声不响地暗自瞄向罗伊娜，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平静无波，仿佛毫无察觉一般。

他心中生疑，又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的赫尔加，却见对方紧紧盯着仆人队列，神色凝重地皱起了眉头。当他将视线放远，囊括不远处的戈德里克时，后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个方向。萨拉查顺着视线望去，那正是其中一名异常者的方位。

萨拉查心下大定。看来关于魔网，罗伊娜倒是传授了不少至关重要的知识。显而易见，赫尔加和戈德里克都通过刚刚掌握的隐者之书魔法，发觉了圣徒秘密布置的一手暗棋。

既然如此，罗伊娜没有可能不发现他们。

萨拉查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前方。在场所有巫师都没有突如其来的任何动静，时间平平淡淡地流逝。正如他选择的那般，另外两人也没有出声，估计是为了配合罗伊娜的计划，避免打草惊蛇。

罗伊娜决定将计就计。这一点大家都是聪明人，已经在短时间的沉默中看出来了。罗伊娜打破了持续的安静，她开始让所有仆人依次报出名字，并回答这期间有无特殊异常，比如是否有可疑人员闯入的问题。

仆人们面面相觑，倍感疑惑。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复了。没有任何异常的报告，所有一切均平平无奇。有些机灵的下人开始猜测大人们为何要询问这个问题，莫非是外面出事了？

唐纳多将各种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快步走至罗伊娜跟前，对她悄声细语：“拉文克劳夫人，如果你认为他们当中有人出了问题，想进行审讯，最好还是把他们分开安置，一个一个地审。”这样一来万一有同伙，也可避免他们串通一气，二来亦能有效防止目标通过观察他人的反应获得信息，随机应变。

“我知道。”罗伊娜一脸淡然地回复，她自然明了这个道理，可她谢绝了唐纳多的好意，“但我认为已经没必要了。”

唐纳多一听，顿感不解。然而他随即观察到了罗伊娜的深蓝双眸之中，那流露出的一点了然之色，立刻明白对方已经做出了十拿九稳的判断。虽然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得出结论的，但既然是奥术渊博的拉文克劳世家，想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也属正常。

他能从女子的身上感受到一股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气场，唐纳多决定选择暂时相信她，配合她的举动。

罗伊娜又问了下人几个问题。它们有的十分关键，有的无关紧要，但无一例外的，这些都不可能得到真正准确的答案。那两名异常者就混在人群当中，大部分人回答什么，他们就参考着作答。观其言行举止，还有细微动作，一切都十分自然，毫无破绽。要不是能通过魔网之线进行直观地辨别，恐怕只有一双火眼金睛方能分辨出来。

罗伊娜表现出对答复一副满意的态度，然后便招呼人一并回去了。当离开此地后，唐纳多紧紧跟随，他忍不住询问对方：“可是有什么发现？”

“有两个人有问题。”罗伊娜直白地给出一个确切答复。

唐纳多顿时感觉一阵心跳加速，但他马上平复了心境。要知道，这可是圣徒的手笔，意味着圣徒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安努若德，甚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展开行动，并卓有成效。

他立时体会到一股沉重无比的压力，恍若泰山压顶，又不免产生轻微的慌张失措之感，他可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强大和棘手的敌人。

身侧，萨拉查、赫尔加、戈德里克和塔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凝重”二字。

“那拉文克劳打算如何处置？”这是唐纳多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将计就计。”罗伊娜神色平静地吐露出她的策略。

“我们装作没有发觉，让圣徒误以为他们诡计得逞。如果在此期间圣徒一直按兵不动，我们就这样等到离开安努若德再进行反击。”罗伊娜有条不紊地说出了她的想法，“塔克，你的阿尼马格斯是一只金龟子，这段时间内，就由你去负责监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塔克连忙应下。

“这听起来十分冒险。”戈德里克不由皱眉，唐纳多也深表赞同。

“你可是一位格兰芬多先生，”赫尔加稍带着轻快的语调调侃，有效减轻了周身沉重压抑的氛围，“怎么反而小心谨慎起来了？”

“勇敢可不等同于鲁莽。”戈德里克说出了自己一贯的理解。

“你说得不错。”赫尔加认可地连连点头，“但是这个法子，表面上十分冒进，实际我认为它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并且恐怕不低。”

“你说得没错。”罗伊娜深深赞同，“我正是看到了这一点。”

塔克也站在罗伊娜这一边：“安努若德数量众多的巫师云集，我们无论在此地做什么都会投鼠忌器，倒不如将战场引至村庄之外。圣徒既然决定了走暗中潜入、秘密布置的路线，就意味着他们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进攻。”

戈德里克听了，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还有一人没有发表观点，好奇问道：“萨拉查，你是怎么想的？”

“我可以理解你的顾虑，这确实是个充满冒险的行为。但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利用得当，我们说不准能将其转换成一个机会。”萨拉查如是回复。

“你想反过来套出圣徒的情报？”罗伊娜的大脑高速运转，“这恐怕会比较困难，就看圣徒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夫人，这件事你做得了主吗？需要禀告给拉文克劳阁下吧。”唐纳多适时出声提醒。他并不知道复方汤剂表象之下的真实身份，以为对方不过是一名位高权重的旁系下属。

“来之前我们拉文克劳的家主曾经说过，有关圣徒的作战由我全权负责。当然，回去后我也会立刻告知凯尔大人。”罗伊娜果断为自己安排了合适的身份，自己授权给自己。

“这是必要的。”唐纳多点点头，“我也得赶快将此事上报给族长。族长一直想与你们拉文克劳合作，各大家族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可以预见，马上我族就会邀请你们参加紧急会议，通力合作商讨应对事宜。”

罗伊娜微微颔首，示意了解。

太阳沉落矮山。仅剩的一点余光从天幕的缝隙中四散逃逸，掠过高空的云彩，映照出一片暗色橙红的余晖。天色渐渐暗淡，不知从何时开始，纯净亮眼的光团一个紧接一个，缓缓升起，晃晃悠悠地漂浮于半空之中，散发出淡白而又幽静的光芒。

或高或低的光球就这样悬停在摊位的上方，自远处眺望，好似星星点点的无尽长河，又像夜空静谧洒落的璀璨繁星。这正是荧光闪烁的加强版，作为最简单的魔咒之一，商贩们普遍用它来进行照明。

是的，安努若德的夜市来临了。

人流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无论有无买到称心如意的货物，众人均兴致高昂。一些新的摊贩聚集在集市外围，欣然登场。一个商贩的摊位上，堆叠着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饼干，使用魔法保温，令食物一直带着热气。

“燕麦饼喽！来一份吧！”他高声吆喝。这是苏格兰地区的传统美食——燕麦硬饼。就是普普通通的燕麦制作的饼干，很硬很结实，但远未夸张到黑面包的程度。被切得又薄又脆，味道清淡，当零食来吃是不错的消遣。

有数位游客在集市中闲逛累了，出来之际，刚好看到这家摊位，就顺手买了一点。有的是当场用来垫了肚子，有的是打算带回家去给孩子尝尝的。燕麦饼很干，只要不受潮，就可以保存良久，区区几日的功夫，自然是毫无问题。

一位身着深绿巫师袍的老爷领着一位被红斗篷包裹的妇人穿梭而过，身后跟着儿子和仆人。在此之后，又是一队巫师家族，紧紧跟在后头。他们正是圣徒的所有成员。

当玛丽亚偷偷摸摸地潜入仆人居住院落，并选择合适的目标，成功施展了人偶圣术之后，就原路返回离开此地。与赫尔曼的圣术不同，玛丽亚的这道法术经过她自身能力的强化，操控距离膨胀扩张至直线6公里，竟与菲尔德的心灵锁链范围直径相当。

所以玛丽亚无需时刻跟随在附近，因此做下布置便自由活动去了。其间，他们与悄悄跟在后方，保持一定距离的第二小分队汇合，伪装成两户互相结识的巫师家族，一并又回了集市闲逛。

对圣徒小队的其他成员来说，这可能是个了解巫师风俗、增长魔法见识的机会，但对于长年在底层徘徊，永无出头之日的流浪巫师凯伦姆来说，今夜却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转折点，是一个值得铭记、永生难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