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墨知遥’呢?”
长天老祖一听,并无惊讶之色,只是笑意更浓:“小友应该已经见过这个幻境中的‘墨知遥’了罢?小友看来,你二人若是交锋,谁胜谁败?”
这还用问?
墨知遥眉峰轻蹙。
她失却了一副真骸,影骨也折损近半。而这个世界的“墨知遥”正是九境鼎盛,若正面交锋,胜算微乎其微。
墨知遥叹了口气,忽又想到什么:“那老祖看来,我与她谁胜谁败?”
长天老祖眉睫低垂,笑得意味深长:“一切自有机缘,不在胜负之间。”
墨知遥了然道:“果然,乾天丹鼎运转时间,过去和未来尽在老祖眼底。”她低头看着地上交错的树影,粗大的树干展开无数枝桠,绵延至远方,“万千选择,万千未来,老祖早已知道所有结局,对么?”
“不然。”老祖亦看着枝桠树影,“万千未来,焉能看尽?选择不同,或能走出一条新路也未可知呵。”
言语间,海棠纷飞,树叶摇晃。地上的影子交错变换,转眼改了模样。
墨知遥抬起头,郑重说道:“多谢老祖指教。”
长天老祖含笑躬身,后退了一步。随他一退,树影收尽,花瓣消散,四周景物重回原样。立在道旁的楸树在风中摇曳,枝头已然露了嫩芽。
墨知遥轻轻一哂,转身眺向北方。
无葬山。
……
……
无葬山西南十里,赫然一处营地。
程柯记得“上一次”进入这个营地还是深夜时分,火盆灼出的热气夹杂着血腥味,直叫人作呕。而今日,没有熊熊烈火,也没有尸体鲜血,相反的,轻薄日光洒下微微春暖,泥土间茸茸发芽的碧草沁出若有似无的清新……
一切似曾相识,一切截然不同。
却不知重来一次,能否如愿以偿……
影骨转换,功法发动,踏入营地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隐隐现出骨相。没走几步,营地主帐中冲出一股热浪,帷幔被瞬间燃尽,靳绍离负手站在营帐中,冷眼看着程柯。
“五年来为师多次传信,也不见你来,今日倒跟着来了……”靳绍离的神情轻蔑,更兼嫌恶,“真是条不听话的野狗。”
程柯的神情同样嫌恶:“被正道围剿,靠着我师尊施恩才捡回条命。不好好躲在深山里,还敢出来做过街老鼠……可别自称‘为师’了,我嫌丢人。”
不等他话音落定,一痕火光飞旋而过,如利刃般削向他的脖颈。他不屑躲闪,反倒昂首,三重影骨护在咽喉,轻易震开了攻击。
“这可杀不了我。”程柯举步向前,影骨层层展开,叠在他的体外,“怎么不使出‘燃心戮血’呢?是不敢么?”
靳绍离压低了眉峰,看向程柯的眼神分外复杂。
程柯笑了,火色铺在他眼底,燃动一片炽烈:“那我使一次,给你开开眼界!”
说罢,火焰爆燃,影骨被火焰烧透,先时还是赤红,须臾竟化作通透的纯白。随他迈步,身周的空气升腾翻滚,所过之处,泥土岩石尽化灰烬。
燃心戮血,烈焰尘烬。
若是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多得化骨炼功法强化体魄,再凭影骨护体,方能达到如此境界。
靳绍离看在眼中,止不住激动。
几代弟子,终于有人至此地步。他耗费下去的“心血”,终是没有白费!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心法,试图取出程柯体内的“血丹”,却是毫无反应。
他意识到了什么,冷声问程柯道:“你是几时察觉的?”
程柯知道他在问什么,“从我入门那日起。”
“……”靳绍离暗暗咬牙,“小小年纪,竟有这等算计!”
算计?当然……
程柯笑得坦然。
溯洄过去,有些事终究无可奈何。天灾人祸、荒年乱世,年幼的他无法救助自己的父母亲人,更没有能力独自生存下去。入尘烬宗,是他唯一的生机。可重来一次,岂能重蹈覆辙?他藏下仇恨、隐却锋芒,依循着曾经的轨迹一步步成长。他在等,等自己生命中最盛大的幸运……
明月高悬,少女现出骷髅之相,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程门立雪,南柯一梦。
雪,是报仇雪恨的雪;梦,是梦寐以求的梦。
从此开始,他才拥有了改变命数的力量。
这一次,放下抗拒,诚心修炼。墨知遥无疑是个慷慨的老师,所知所学皆倾囊相授。生活虽清苦,但放下无谓的执着,“仓库”中本也有用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买卖交易、与人为善,物资渐也丰足。而省去采集狩猎的时间,便有更多修炼的余裕。“化骨炼”之外,他也未放弃钻研“燃心戮血”,累积的记忆与经验,加之勤谨刻苦,他进阶神速,终是反过来炼化了靳绍离的“血丹”。
枷锁解开、桎梏消失,今日站在这里的他,全然是自由的。
火焰一闪,如贯日白虹,同样削向靳绍离的脖颈。
这等挑衅,靳绍离还不放在眼里。他抬手,引离火一道,与之交锋。
焰刃相击,绽出一蓬璀璨火星,弥漫出遮眼烟尘。便在烟尘之中,程柯飞身而上,一掌击了过去。
这并非普通的一掌,灼化影骨加成,威力足可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