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如墨。
泰坦雪魔王恢宏的宫殿中烛火辉煌，火光跃动间，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曳。
直到眼睛干涩发酸，褚呈江方才从这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轻轻放下朱竹清那双永远也捂不热的手，拉过被子盖好。
几欲起身，双腿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好不容易撑着发颤的膝盖站了起来，又忍不住重重喘息。
“麻烦你们看好她。”褚呈江脸色发白的说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往前艰难地迈步，与冰雪二帝擦身而过时，被她们同时拉住。
“你又在这耍什么帅？”
冰帝看着褚呈江，眼中满是担忧，想安慰又觉得有点别扭，一边攥紧她的手，一边扭头不看她，粉唇嗫嚅几下，“我陪…我也要去。”
雪帝默默放开，声音有些冷，“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自己有办法。”褚呈江摇头，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光，她已经对这祭坛里的东西有七成推测了，接下来只需要试验一下，不出意外……
只是这过程恐怕会凶险万分。
可这点危险，与朱竹清为了感受她的曾经，毅然赌上性命来到极北之地的决绝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与朱竹清被锁链穿骨，眼睁睁看着自己血尽而亡的痛苦相比，更是微不足道。
那种一点点感知生命流逝，无法反抗的时候，她该有多害怕。
褚呈江越想越怒，胸中悲愤交加，骨节捏得作响，“我知道危险，正是因为知道，我更不能让清儿就这么死了。”
冰帝已经察觉到褚呈江情绪逐渐无法冷静，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没错，所以我们一起，人多力量大，那个祭坛有多可怕多邪恶你是知道的。”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褚呈江垂眸思索片刻，犹豫道，“你们真的要去？”
“我们可不是冷血动物，我们跟那小姑娘也是有感情的。”
冰帝漂亮白嫩的小脸一扬，拍拍胸脯，说得大义凛然，“更何况咱们三个谁跟谁，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帮你也是顺手的事。”
褚呈江感激地点头，“谢了。但你们得留一个，清儿身边要有人守着，不然我不放心。”
两个冰雪美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探究，她们明白褚呈江说的是泰坦雪魔王阿泰，这里毕竟是魂兽的地盘，虽然只是一具人类尸体，但没人看着，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事。
可如果真出了事，整个极北绝对会在一天之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阿泰他，其实，不算坏吧…”冰帝吞吞吐吐。
说着说着，她突然记起来，以前泰坦雪魔猿一族还没被雪儿压制时，是这附近出了名的残暴，顿时觉得褚呈江的担忧很有必要。
“对对对，你说得有道理。那，就我留下，因为雪儿比我厉害，和你一起正好，能管住你这个关键时刻总是犯傻的猪头！”
她双臂抱胸前，想去的小表情根本藏不住，却是故作轻松，挥挥手让两人离开。
雪帝似乎没想到冰帝会如此干脆的答应了，当褚呈江视线扫下来时，竟下意识躲避，侧过脸，在灯火摇晃的阴影下，抿紧了唇。
“不，我替你看着她。”
“好，那就这样，冰儿跟我去。”这分配正合褚呈江的意，开口，斩钉截铁地做了决断。
冰帝刚靠近床边，见两人就这么改了主意，不知道该坐下还是不该坐下。
“哎呦！”没等冰帝说什么，她就被褚呈江一把握住手腕拽走，立马娇气地哼哼了几声，表示自己被抓疼了。
结果褚呈江一松手，她又急了，化作碧光迅速跟随。
直到远处两个身影消失，雪帝收回目光，莲步轻移，来到床边坐下，望向朱竹清颈间青白的皮肤，伸手触碰，感受她和自己身上一样冰冷的气息。
许久后，连壁上的烛火都停止了晃动，仿佛整个屋子里一点生气没有，她终于开口了。
“这是你想要的吗？”
雪帝静静地端坐，烛火在她轻薄雪白的裙摆上洒下微光，在殿内死一样的沉寂中，她轻轻道，“你告诉我，你和父母断绝关系，孑然一身跟她走了，她就是你的所有。”
“若你知晓如今会丢了性命，化作这寒榻玉尸，永眠不醒，你当初还会抛下一切去爱她吗？”
雪帝顿了顿，目光始终停留在朱竹清苍白的脸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又似对命运无常的喟叹。
“你会的，你一直用你的行动在告诉我，你傻得彻头彻尾。”
…
极北之地，夜色中，划过数道忽明忽暗的交汇的流星弧，像是给苍穹开了眼。
只听轰隆一声，大地跟着颤抖。
两道身影从天空降下，径直落入雪原上那张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渊巨口中，震得边缘大片大片的雪块移位，接连不断的往里掉，速度之快，几乎眨眼间就要将这洞填满。
“你等等我呀！”
见褚呈江毫不犹豫的往甬道里冲，冰帝噘着嘴扶墙跺脚，显然身子还没站稳，踉跄一下，赶紧小跑跟上去。
只隔了几个时辰，褚呈江再次站在了这个百米高的黑色祭坛面前，伸手，按在最底层圆台表面，那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暗蓝色结晶的菱形凹槽上。
魂力和煞力毫不犹豫的注入其中，只听圆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好像内部有什么被引动。
冰帝见状连忙护在褚呈江身侧，身上碧光闪耀，俨然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不解发问。
褚呈江咳了一声，摇头，她闭上眼仔细感受去圆台的内部，发现里面的东西如龙吸水一般在不停吸收自己的能量，脸上闪过喜色，立即加大输出。
时间一长，褚呈江就开始有些吃力，这光给人当血包的活可不好干，咬紧牙，手指逐渐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绷起青筋，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在魂力接近透支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一声回应。
极细极微，但绝对不是错觉！
褚呈江一愣，面露狂喜，“果然，这是个神祇传承地。”
“你？果什么果，你别因为朱竹清死了你就发疯啊！”
冰帝根本没听清褚呈江的自言自语，来不及追问，两人脚底下的地面就开始轰隆隆的震。
引得整个大殿都摇晃起来，周围由黑曜石砌成的墙壁不断剥落，由各种宝石组成的穹顶也塌了，所有东西比人还高的矿物像雨点似的落下来，砸向地面。
没了宝石光，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哗啦——
哗啦哗啦——
此时，祭坛的顶部趁机延伸出一道道锁链，好似毒蛇倾巢而出，耳边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铛铛铛地碰撞声音，嘈杂到根本分不清方位。
褚呈江运起煞力，双指分别在自己和冰帝眉心一点，声音变得虚弱不少，“这是黑盾，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你替我挡住这些东西，我要爬上去。”
冰帝嗅到身边那股清冽的香气离去，硬着头皮去抵挡锁链攻击，着急道，“你先别冲动！”
见褚呈江不回应她，依然一意孤行，手脚并用的爬到祭坛的圆台上，冰帝气得差点吐血，“哎呀！你这犟种，木头脑袋，简直要被你气死，快点！”
单单最底下这个圆台的高度，对褚呈江目前这个状态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的，毕竟她现在体内所剩能量不多，爬上去少说也得十五分钟。
祭坛是上窄下宽的三层组成，从底下根本看不见全貌。
所以当褚呈江爬上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三个圆台居然时刻处于悬浮形态，隔层都是中空的，两个圆台上下之间相距足足十来米，除非能飞，不然根本就上不去。
“该死的。”
褚呈江低头沉思起来，在被鲜血浸泡的平台上走动，鼻尖腥气萦绕，脚底下是刻着无数恐怖扭曲的人脸凹凸花纹。
而这过程中，那些锁链像是有自主意识，分成了两波，虽然大部分都被冰帝击落，但却会时不时分出几根往褚呈江脑袋上扎，简直就是挑衅！
褚呈江双手的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一把拽住呼啸而来的锁链，刚要把它给拧断，脑子忽的灵光一闪，有了好主意。
双腿直接往平台上一蹬，用力跳起来，整个人跟着往回缩的锁链飞速上升，轻轻松松就到了第二层圆台。
松手，落地，完美。
褚呈江刚要继续行动，就发现那些链子直接避开了她，全部往底下钻，气得咬牙。
“都成精了吧。”
“褚呈江——你到底在上面干嘛！”
冰帝成了受害者，本来以为自己跟着褚呈江来是患难与共，能增长增长感情，结果却是她一个人在这底下不停地"砍瓜切菜"，她手都要劈断了。
褚呈江尴尬笑了下，趴在圆台边上，把这祭坛的具体情况告诉她，接着道，“冰儿，你能不能…”
“懂了！”
冰帝一秒就明白了褚呈江的意图，没等她说完就心领神会，掌心直接挥出百道碧光，把那些锁链全部往褚呈江的方向击打过去。
褚呈江道了声谢，就大胆地纵身一跃，双手紧紧攥住十几根粗糙的链子。
她刚准备调整姿势，就发现这些东西居然统一开始往下掉，显然是不想让她到最顶上去。
这当然难不住褚呈江，她憋住气，用尽全身的力量往后摆，反复地荡，直到最高点就将自己甩出去，抓住其他往上缩的锁链。
褚呈江就这么在空中接连不断的换着位置，像蚂蚁一样，一点点往上移动。
看着好像很轻松，实际上一点也不安全。
“你…你你，小心点啊。”冰帝仰着脑袋看褚呈江的动作，声音都不敢放大，怕影响对方。
她秀眉微蹙，澄黄如镜面的双瞳里充满担忧，害怕褚呈江掉下来，脚步随着对方跳跃的位置移动，一双雪白的藕臂伸着，时刻准备接住她。
直到褚呈江爬到了祭坛最顶端，也才稍微松了口气，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咳。”
褚呈江大口大口喘着气，艰难地避开那些隐藏在圆台内部的锁链攻击。
迈步朝最中央悬浮的一颗银色晶石走去，褚呈江抬起胳膊，整条右臂已经被翻涌沸腾的黑雾包裹，全身的力量如百川归海般汇聚于一点。
黑光大盛！
褚呈江对准晶石重重拍下，每一击都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空间为之扭曲，连续三掌下去，那留存着天道气息的银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伴随着咔嚓声裂缝越来越大。
天道气息溢出，和煞气激烈碰撞在一起，如同炸弹碰到了引线，瞬间被引燃，只一个呼吸。
嘭！
雷霆震怒般的爆炸将那块晶石从内到外和锁链一齐摧毁的彻彻底底，再没有任何踪影，直到光点消散，这些东西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轰隆隆——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巨响从内部传出，百米高的黑色祭坛开始摇晃，并且越来越激烈，褚呈江脸色极其难看的跪倒在地上，刚要扒住边缘，就被一阵汹涌的气浪狠狠掀飞。
“褚呈江！”
冰帝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化作一只通体晶莹的冰碧帝皇蝎，身上散发着冰冷而霸道的气息，它疯狂冲过去，它长长的尾巴一甩，像是一道闪电，精准迅猛的把在半空中坠落的褚呈江给卷到了背上。
“咳，多谢。”
褚呈江死死捂住心口，喉咙鼓动几下，猛地喷出一大口带着肉块的黑血，瞳孔涣散。
刚才天道晶石爆炸的时候，褚呈江正好处于中心位置，那极其恐怖的爆炸波动比海啸还要可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的五脏六腑顷刻间就被挤碎。
幸好，自己肉身强度不是一般的厉害，而且还有黑盾，就算再来两次，自己也死不了。
褚呈江躺在冰碧帝皇蝎的背甲上喘息了一会，又忙不迭爬跪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喊，“先别离开这，送我去祭坛最底部。”
“你疯了！”
“信我！死不了！”
冰碧帝皇蝎顿时被褚呈江气得说不出话，差点想把她揪下来打一顿，但又舍不得，抓狂的用尾巴朝墙壁猛猛砸去，砸出好几个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窟窿，消了些火才答应下来。
不远处，那座宏伟至极的祭坛开始朝着地面倾斜。
随着时间推移倾斜的角度愈发明显，浓稠似墨的血水仿若天河决堤，从三个圆台凹槽里疯狂涌出来，仿佛一道道磅礴的血瀑，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向地面。
爆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掺杂着无数让人头皮发麻的痛苦哀嚎。
大地不堪重负，眨眼间，就开始大面积下陷，砖石翘起，裂缝纵横，场面无比壮观。
冰碧帝皇蝎的尾钩摇晃着，把那些要砸到褚呈江身上的落石拍开，带着她不停在狭小的缝隙里穿行，兽瞳紧紧地盯着祭坛倒塌的方位。
唰唰唰——
魂兽碧绿的身影不断朝祭坛靠近，在这足以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下，一人一兽显得格外渺小。
褚呈江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色，仿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希望，两只手掌因为攀爬而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却丝毫未察觉。
“快到了，冰儿，等会你赶紧走，这很危险，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知道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冰碧帝皇蝎又气又无奈，镜面般光泽的银白色蝎钳夹了夹，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
砰的一声，它将蝎钳狠狠插进地面，整个身躯的前端紧紧贴在地面上，背甲部分高高翘起，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巨弓。
刹那间，冰碧帝皇蝎魂力包裹住褚呈江全身，而后猛地发力，直接把她朝祭坛底部甩了过去。
又匆匆回头看了一眼，便如一道碧色的闪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刹那间，大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是一头被激怒野兽不断咆哮，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祭坛如同一个巨人被拦腰斩断，轰然倒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原本散发着诡异血色光芒的三个圆台，也在这惊天动地的崩塌中碎得七零八落，溅起漫天尘土。
整个阴森的黑色大殿在一片混沌与迷茫之中，归于死寂。
而褚呈江早在靠近祭坛的那一瞬间，就被一道如鬼魅般的手攫住，进入了祭坛内部。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