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恭敬地向萧崇璟行过礼后,便带着一怀抱锦盒的青年站在一旁,然那威严中年男子尤其尊他,欲让他主持事务,上前与恭请老者,老者如坐地老佛,岿然不动,尔后也只是清了清嗓子,含笑道:“杨夫人,请吧!”
被唤住的妇人,这才如梦初醒,抱着一黑玉瓷坛恍惚走向杨炎,“落得今日下场,悔否?”
“疯妇……你……你……”
“是呀,我没死。”杨夫人——杜其泠慈爱地摩挲瓷坛,冷眼看着杨炎一寸寸向后退却,轻勾唇角,笑得诡异,“很失望、不如意,那能怎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又岂能一直得意,就像我源儿,这短短的一辈子竟没有一件称心之事。”
“杨炎,你这老匹夫,也配为父为夫吗?为了权势什么都可以牺牲,故意引着我源儿去和杨正清、杨正汔、杨正冶这几个小孽障争斗、厮杀,而你自己则独坐高台观之,稍稍撒下一把肉渣儿,引得他们向你摇尾乞怜。你这那是养儿子,分明就是养蛊、养狗。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觉源儿除了他萧崇璟、赵云澜加害外,是你、是我活活逼死的。”
“你猜源儿会不会怕,会不会冷?毕竟黄泉路上只有他一人啊!”
杨炎抬首,仰视正步步向她迫近的女子,逆着光,将疯狂、罪恶匿于阳光之下。一身缟素、铅华为施,发髻高束、未簪钗环,只余额角一根白麻束带迎风摇曳。他算了算,与她成亲已近三十载,她鬓角生了华发、眼睛也留下岁月的痕迹、纤柳身姿也已肿胀发福,与初见时那嫣红翠绿中的纯真烂漫小娘子判若两人。一时间,他涌上股深重悔意,他早该在最为情浓那年便扼断那截宛若白鹅曲项的纤颈,而不是等到生了龃龉、相互嫌恶之时,才幡然醒悟,生葬她于泥淤之中。
那样她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那样她才不会永不翻身,举起屠刀,反噬于他。
然就算如此,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不配是他的对手,她根本不能左右他的命。
“凭你也想杀了我!”
想通关窍后,杨炎撑地,站起身来。甚是淡漠地俯看着杜其泠,如观蝼蚁。
“不……”杜其泠摇了摇头,抱紧手中的黑玉瓷坛,“你自负、刚愎、虚伪,最是爱重声名、权势,今所做之恶,统统见于天光之下,声名已断。而另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东西,我也已交给国公爷。杨炎,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你的累累罪行,应再加上杀妻弑子这三两条,你人自应凌迟于闹市、人人称快。而我只是想让源儿看看你,看得清你,好下辈子投生在一个好人家,离我们这样恶毒、凉薄的父母远一些。”
杜其泠说完,决绝地转过头,只身一人又抱着黑玉瓷坛恍恍惚惚地走出公堂。
然杨炎看着她苍凉的背影,左右打量着,他的确又动了斩草除根的想法,但他也在心中盘算了一圈,发现此举胜度并不高,才就此作罢。他警觉地望杜其泠走出公堂大门后,才迅速跪在那威严男子跟前,“国公爷,我不想死,也不该死的,您都知道,那些……”
“我不知道!”威严男子扶着他起身,替他整了整衣衫、仪容,拍拍他的手臂,伸出支手指,示意他抬头看上天,“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说完威严男子又将手指放于唇前,摇了摇头。
至此杨炎一言不发,轰然倾倒于地。
威严男子俯瞰着跪坐于地的杨炎,似有所叹息,再次拍拍他的肩后,便转身向老者拱手请辞,连带对晏菀同萧崇璟微微颌首示意。
然晏菀终是觉得他眼神虽温润柔和,但别有深意,直到看到庾亮有样学样,对老者恭敬行礼后匆匆追上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就是那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颇为神秘的——南海公。
*
后衙,内室。
晏菀同萧崇璟二人端端跪立于地,听候宣旨。
此次千里迢迢奔赴越州传旨的,并不是寻常內宦,而是内廷中颇为德高望重的两省都都知——王惟许,也就是那位老者。他伴了先帝武宗皇帝一辈子,是武宗皇帝最为信赖的权宦,但为人甚是仁慈,先帝那一朝时就有不少人受过他恩德,其中自是不乏今上,是以今上继位后并没寻个理由,打发他前去永昭宫守陵,而是继续留任两省都都知,长留内廷。然内廷纷争并不亚于前朝,新帝继位自要有属自己的宠宦、臂膀,他虽居高位,却形同虚设、不掌实际权柄。但不论怎样,一份涵寄天子之意的制诏,加之两地迢递千里,应是如何也劳驾不到这位尊叟头上。
除非……
“太中大夫,通判越州军州事,萧崇璟接旨。”
晏菀随着萧崇璟俯首一拜。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纲纪为念。尔授太中大夫,通判越州军州事,本宜恪尽职守,上体国忧,下安黎庶。然尔性非和顺,取虺蜴为心、豺狼成行,怙势戕善,道路以目,辜恩负德,深负朕望。
昔皋陶明刑,周公制礼,赏罚之道,国之常典。尔既乖臣节,岂可姑息?宜示薄惩,以儆效尤。诏责授其越州团练副使,移送昌化军安置,愿思咎愆,克己省躬。倘能洗雪精神、革面湔心,尚冀迁善之途;若仍怙终不悛,必加严谴不贷。
呜呼!君子之过,如日月盈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
虺蜴为心,豺狼成行……
何其诛心!
晏菀转过头,偷瞄萧崇璟,见他裸露出的肌肤通红,双手握拳,似在极力压抑什么东西,而整个身子颤颤抖动,若不是抢地的头苦苦支持,只怕那身子宛如陡见天光暖阳的冰雪之川,不堪须臾,坍塌倾颓,砸个粉碎。
“世子,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