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宜嫁娶、出行、下葬,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韩束儿起了个大早,趁露水、霜霰还未消散,圆圆滚滚、湿漉漉地停驻在嫩绿、粉绯的花叶间,焚香设案,诚心祝祷。
辰时末,她提上满篮今早刚采摘的新鲜凤羽落金池出门。一路上,不少街坊邻居主动同她问好,里里外外的言语中不少是望她节哀、朝前过日子。
是了,虽个中迷雾重重、曲折离奇但终真相大白、恶人得惩,今日便是杨炎及那群害死老韩头刽子手的行刑之日。
但这仍不够!
韩束儿对此多是报之腼腆一笑,她本就不善言辞,微点过头后便紧握住篮子朝前。
恶人行刑之地设在西南方向的安定门外高台处,寄意为枭首恶徒归藏凶坤宫凶门之外,死后魂灵不得踏足内城、不得往生。
是以此地也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之处。
她走得极慢,及到刑场之时已人山人海,然她又似混不在意,寻了棵空松的树冠下远远眺望高台。
日轮当空,晒得地面上一切物什蔫蔫的、萎靡不振,炽光曝烈,似给所有人或物或景笼上层灰白光晕,但惟独消磨不掉刑台之下围观百姓亲眼见证公正法理具化为锐利斧钺劈宰向罔顾正义之恶徒。即使他曾地位尊崇、高高在上蔑视大千世界万千众生。
或是因定局早已注定,杨炎不再挣扎,直挺挺地跪立于首,与身后苦苦喊着冤枉的仆从对比鲜明。他脖子仍高昂着,目空一切、神情淡漠,只是余光扫到前排人群中一缟素妇人,稍愣上愣。
他原是以他这一生汲汲营营、亲缘淡漠,没人会到刑场送他最后一程,然杜其泠终究还是来了。毕竟夫妻一场、同床共枕,交缘向恶,她定是要亲眼看着他身首相异、不得善终才算了事。
想到此,他不由地仰天大笑起来。
而中止这一切的是午时三刻的一声令下,令决落地,数颗人头落地。
只是飞溅起一腔热血,玷染了杜其泠缟素衣衫。此时此刻,她仍目不转睛地凝视台上一片血污之中的那颗人头,双目圆睁、张嘴大笑,笑得很是癫狂,笑得很是畅快。
也很是狼狈……很是大快人心。
“源儿,结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去了……”
杜其泠抚上胸前的黑玉瓷坛,在一片拍手称快中怔怔转身离去。远离人群,她抬头看看天,再凝眄失神地望向远方,此刻倏忽间,她方觉天大地大,而她小小的,不知该通往何处。
“夫人,要买花吗?今早新摘的凤羽落金池,开得可好了,与您也很是相配呢!”
杜其泠怔忡看着眼前的矮小少女,她一身蓝花布料做的裙衫,虽是整洁且也寒酸,那身布料洗得早已发白,衣角处还有几处补丁,与藤篮中娇艳欲滴的花朵,极不相配。
她颇嫌弃地蹙了蹙眉,本欲直接离去,去听见少女柔声道:“这凤羽落金池白中带粉,与夫人今日这沾了血的衣衫,很是相似呢?这高台上的杨员外郎也曾是我家的雇主,我大爹爹是在他家给他种花的,我大爹爹说杨家的三郎君人是最好不过的了,只是太可惜了……,这三郎君呀,很是喜爱凤羽落金池的呢!”
被提及最是心爱的儿子,杜其泠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神情忧郁地抚上怀中瓷坛。
这哪是杨正源偏爱这娇柔之花呢!
分明是她爱。
是她自少女时便落下的习好。每每当她郁结于心、恼怒之时,看着这团团团团簇簇的粉嫩娇花,心情好上许多。她的源儿是最为孝顺不过的,为了她,会在她院中甚至整个养宅遍植这凤羽落金池,再细心看护。
可如今这花又有何用呢?
虽是这般想,杜其泠仍是随手扔给韩束儿一颗金粿子,在藤篮中细细挑选,拿了一支开得最为灿烂、娇柔的花枝,欲只身离去时,却突然问道:“你大爹爹是……?”
“无名之辈,怎劳夫人挂心!”
也是,像这般卑贱寒微之人又怎值得自己记住名号呢?这一颗金粿子,应该够得平民一家几口吃上几辈子了,他们会把她当做菩萨仙人供起来感激。但她并不需要,只需将这份恩德记入她源儿名下就好,好让他源儿早日跳脱苦海、往生彼岸、投入一个大富大贵之家、享千恩万宠的福份。
杜其泠抚上花枝,淡淡勾唇,决定此番回到壅西后,会将杨正源葬于湄水之畔的凤羽落金池花海。因为他必定也是欢喜的。
她微微俯身,轻嗅手中花朵,却被花枝上的小刺锥得有些钝痛,松开一看,指尖渗出一米粒的血珠子,旋即眉目不善地仍落手间花枝,任好好地一朵娇花被匆匆赶路的行人践踏成泥。
可流出的血滴子却是止不住的!
一滴、两滴、三滴……
手指、鼻间、口唇……
……
“有人晕倒呢!”
“这妇人怎么了?”
韩束儿无视身后的哗然,提着满篮花继续往前走,毫不驻足。她要往通判府衙去,有些事总该有定局的。
她垂首看了看篮中剩下的花枝,十分欢喜,不由地笑笑,想:这些花,三娘也会喜欢的。
可没人在意!
她笑容止住。
没人在意三娘的喜好!
就像没有人在意,最先捡到她的并不是韩福,而是三娘。
八年前,她从那暗无天日的地底逃脱后,怕被人抓住,以致爹娘甚至许许多多族人的性命、牺牲化作云烟,只能不停跑,不敢停歇,直到筋疲力尽,滚落山坡,却被恰好进山捡菌子的三娘给救了。三娘将人事不省的她安置在一间破旧的茅屋中,手忙脚乱地给她胡乱灌草药。
天底下总有些命贱的草本,不用刻意,随手一抛,即使半死不活,也能扎根土地,植成参天乔木。正如她,三娘这般死马当作活马医,竟慢慢地治好了她。
那个春季漫长且常有雨水,雨后密林中的菌子、竹笋遍地都是。是以每隔两日三娘会趁着打野的时机,来到茅屋,偷偷给她带些吃的。
三娘喜欢菌子、竹笋、野草,这些是食物能填饱肚子,更能卖了化作阿堵物,补贴家用或者给她父兄买药。当然三娘也喜欢漫山遍野开得烂漫的花。有次她曾自豪地告诉自己她阿舅是越州城中有名的花匠,什么漂亮的花都能培育。
束儿静静看着三娘那张被风吹雨打磨砺得黑黄黑黄的脸,仿佛也能开出朵花,她很是喜欢这样的生动的她,缓缓开口,用不甚流利的汉话,郑重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花?”
三娘下意识答道:“我什么花都喜欢,它们是那样的好看!”
“最喜欢的呢?”
三娘愣了一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答道:“阿舅曾种了一株粉白粉白的花,花甚大,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心一抹朱红,煞是好看,去岁给卖了出去,是个贵人买的,给了三十两银子呢!”
那时的束儿并不知三十两银子究竟是多少钱,但看见三娘那幅欢欣的神情,不难猜到应是很多很多的钱。
但无碍,她喜欢三娘明媚的笑颜,只觉那笑颜堪堪比过日空中最为明媚的暖阳,甚至胜过七种颜色的彩虹。在这个少见晴天的雨季,比数着指头见过的暖阳更能驱散她心中的严寒、黑暗。为此心甘情愿地翻走几座大山,寻到那样一株美丽的花。
她知道三娘的家在那里。曾无数次于暗夜中悄悄伴着三娘归去,也知晓了三娘身上那些淤青来自哪儿。可三娘不欲让她知晓这些伤痕的存在,她也只能当作不知道,采摘更多的化淤止疼的药草塞给她。只是她找到花那次,三娘伤得特别重,有半旬未来寻她了。
山不就我,我自当寻山而去。想通这一点,束儿带着花,又采摘许许多多的草药上三娘家寻三娘。
一株好看的粉花能得贵人青昧,卖上许多钱,这是那条巷公开的秘密。因此初入此地瘦小又懵懂无知的束儿因这株美丽的花受到顽童追打。一根筋的她死死护住那株花,将花护于身下,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交出那株花,恰好被路过的韩福给救下。
韩福是个顶好的人,给她上药,给她包扎,还她一件他的衣衫,要她藏住花,说这叫怀璧其罪,然她见院落中没有三娘的踪影,便趁着韩福进屋给她拿吃食的间隙跑走了。此后,她悄悄的、每日在巷中徘徊,希望能见上三娘一面,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始终没有见到三娘。韩福倒是似知晓她所在,每日默默地在井边古树下为她放置清水与吃食。
日子就这般太平、平淡的过完一个月,束儿住在巷尾土地庙中等着三娘,同时精心照顾着花株,看着那株花愈发繁盛,却也快到荼靡之期,她人也越来越失落。有天她蹲下古树下,数着巨大树冠上的叶片有几何之时,听见喝得醉醺醺的韩楞生破口大骂,对韩福拳脚相向。
她赶紧跑进院阻止。
可小小的她,又有甚用呢?
韩楞生一脚便踢开她,继续对韩福拳打脚踢,焦灼之际,束儿打开贴身的小囊,将隐翅虫放出。然这也暴露她的是黎人的身份。
十二年前,圣女引狼入室,继而造成九黎部族村寨惨遭屠戮,侥幸活下来的族人不是东躲西藏,就是被划为贱籍、沦为奴隶。而她们村寨这一支,全靠躲入大瑶山最深处,才幸免于难,可最终还是因族人疏忽暴露了所在,被抓去地底侍花种药。因此她这次逃出,格外小心,牢记阿爹阿妈教诲,不欲让人知晓她身份。
韩楞生遽然倒下后,她看见韩福惊楞地注视着韩楞生脖上那一小黑点。霎时,年幼的她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将自己瑟缩成小小一团,等待命运的宣判,不曾料到伤痕累累的韩福忍住抽疼,快步上前揭下那一黑点,将小虫握在手中,轻轻拍她的背,抚慰她,待她不解地抬起头后,将她手中的小囊抽出,小心放进那只虫,然后重新塞回她手中。
“孩子,我差个孙女,你可愿唤我一声翁翁吗?”
束儿至今也不知晓自己当时有没有点头的。只知道天似乎下起了雨,临近她身旁的地面上,有大大小小的雨点子濡湿地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而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呆呆望着满院子的繁花,花影幢幢,只觉应是进了阿爸阿妈讲过的仙人之境,遇见了那位善良、慈蔼的长胡子仙人。
后来她也曾问过三娘,三娘却非常笃定地告诉过她那日根本就没有下雨呢!
韩楞生是在第二日醒过来的。
他从在韩福跟前又跪又扇打自己,一路哭嚷、发誓到落英巷三娘在娘家的床前。他对三娘许下许许多多的不可能实现的憧憬、道没完没了的歉。或许是真的又打动三娘了吧!使得三娘抹开混着泪水与由房檐滴下的雨水,擦了一把又一把的水渍后,又一次不顾她父母劝告、怒骂、泣哭,选择同韩楞生再一次回了家。
也是在许久之后,韩束儿才知晓那一次三娘小产了,自己翁翁被韩楞生打,是因为他前往魏家劝三娘和离。
只是后来谁也不曾料想到,她同韩福会比三娘更早离开那座院子,只因韩楞生想将她卖了换钱,干别人口中的大卖买。
而那株花呢?三娘只看了一眼,便将它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