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一片沉寂中。
骤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杜老翁眼疾手快地拉过被子,迅速躺下,紧闭双眼,宛若一切如初。
他猜得没错!来者正是曹婆子曹澈,她冷冷地打量晏菀几眼,而后将视线落到床塌上,沉声压抑着怒火开口道:“起来吧……还装!”
可床塌之上,无半分动静。曹澈又道:“当年你拜入我门下,可还记得我曾说过什么?”
“诈与妄,奚可焉?”床塌上之人终似认命,缓缓坐起,耷拉着脑袋,窝在墙角,脸上那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眉眼重新又挤在一块,恢复成往日里皱皱巴巴的老苦瓜模样。
“哼!”这时曹澈一声冷笑,厉声责问出口:“既然都记得为何还要终日装神弄鬼,弃了你的儒经、圣人,改奉鬼神之道,许是谎言说多了,如今还骗到了我头上!”
“我……我……”杜老翁头垂得更低,一时支吾,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人二人需要空间独处,且室内气氛委实不妙,晏菀趁机溜了出去,却恰巧碰上韩束儿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来,她赶紧拉过她躲在门外,却又忍不住探头窥视室内情形。
“杜毓,为何你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我带你习儒十三载,教你舍生取义,教你气节、风骨,教你诚与信,教你‘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你偏偏全忘了!你苟且偷生,不忠师长、同窗;你奴颜婢膝,折尽风骨,向那样穷兵黩武、漠视民生的朝廷继续称臣;甚至满嘴虚妄,用神鬼惑乱人心!”
“你……你……我……”曹澈一时说不下去,竟蹲下掩袖哭泣。
而床塌上的杜老翁见此状,立即忍痛下床搀扶,却不料反被曹澈一把推开,跌坐在地。此时,接二连三的大幅度剧烈动作,使得他腹部的伤口裂开,大股血液汩汩向外流出,顷刻就染湿了衣衫,那件灰扑扑的白色长袍上,仿佛有牡丹,源源不断地吸食人血,盛开出越来越靡艳的花朵,可他却是无谓,不知疼痛,格外轻飘飘地吐露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那个无望、自弃的念头,“我知道的……我其实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曹澈微怔,抬起头,喃喃念道:“对呀……你我该死……你我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不然也不会有之后那许多的事情。”
曹澈每说一句,他的脸就愈加惨白,最后她竟疯癫似地起身狂笑,同时颊上的泪水却是如何也止不住。她一步步逼近杜老翁,带着蛊惑、带着妥协说道:“那你我皆去死如何!”
从晏菀探头的这个角度清晰无误地看见早已癫狂的曹澈伸出她那双枯槁的手,放在杜老翁脖子上,缓缓地收紧,而杜老翁紧闭着双眼,无甚反应。
不好!
她这是要掐死他。
晏菀赶紧火急火燎地跑出,却没顾及脚下,顷刻便被裙摆、门槛绊倒。
不远处,曹澈的手指越收越紧,“灵均,你和我……如此也算祭奠罹难百姓和同窗亡魂了,也算为你我所信奉的儒……殉道!”
“不对!”那曾想这句话似握住杜老翁命门,整个人陡然清醒,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已掐住自己脖子的曹澈,脸上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瞬间换为悲悯,看着曹澈万分平静问道:“倾愫,你所信奉的儒究竟是什么?是那堆空悬于故纸堆里的字句、言论吗?还是那些脱离土地、高高架在空中辞藻华美的一篇篇空谈家国政务的策论?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是认为错的是秦将军、太子殿下吗?澄怀书院的四十三名学子他们是无罪,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错!”
“所以,我从不后悔当年惩处了那四十三名士子,也并不后悔苟活了下来,甚至是不与你在这溪边做个不问世事、闲散的隐士,而是折掉风骨、气节招了安改做了一名小吏,后又为了能让百姓信服还穿上法衣、戴上面具伺弄鬼神做个假巫师。倾愫……一谷一稻从不是生长在故纸堆里的圣人言论中,你要俯下身去,摸着土地、看着百姓再去写锦绣文章。”
“哈哈哈……咳咳咳……巧言令色,鲜矣仁!”曹澈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指着杜老翁狂笑。她笑得过猛甚至眼底再次涌出泪花,“杜毓……你看你呀……二十年了,还是没有长进,还是那般贪生怕死!”
“对呀……一晃眼都二十年了。但倾愫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埋葬的,当年的真相终究是会拨云见日的,到真相能公之于众,那些不该被定义为罪人的人能洗刷掉那些不属于他的罪名的那么一天,我任你处置,可在那之前我的命我想先留着。”
说完杜老翁掀开衣摆下跪,对着地上悲苦的女人行出一个规规正正的师礼。
然杜老翁起身转离之时,晏菀同他对上,颇感尴尬地指了指韩束儿手里的碗,悻悻道:“药!”
随即拿过药碗,小跑着放在桌上后,一溜烟地跑出,再次躲在门外。
室内,曹澈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杜老翁欲离去的身形也再次一顿,他抬首看看天,再回身望着地上曹澈身形,终是不忍,怜惜十足地劝道:“倾愫,走出去看看吧!昌化的稻谷黄了,山间的果子也红了,百姓虽信奉鬼神,却也不是愚昧之人,只是在开始那样苦的日子里需要一个寄托。”
走出小院后,杜老翁哪还有刚刚的气势,不过都是强撑罢了。此刻,他正捂着腹部的伤口,扶着墙缓缓蹲下。跟过来的晏菀见清情况后,赶紧小跑来搀扶。
“今日让世子妃见笑了!”
晏菀那顾得上那么多,将洗净还未熬煮的药往杜老翁怀里一放,便指挥着过来背他回官署。
“束儿说艾叶捣碎了敷在创口,那个有根的可以煮来喝,也可以捣碎了敷在创口。”晏菀见他仍频频回顾茅屋,也就好心继续说道,“别担心,她那儿有束儿看着呢!不会自杀的,而且刚刚在竹里那样担心你的伤,我感觉她也不会真对你下死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