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是牛膝!”这时霍华真从屋内走出,满身汗同血水,整个人浑似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鬼魅,脸色苍白,肉眼看见的憔悴,可唯独那双眼却闪烁着异样光芒,明亮得可怕。而她手中攥着几株蔫枯的草,“牛膝主寒湿痿痹,四肢拘挛,膝痛不可屈伸……。有舒筋活血的功效,然妊娠间的女子服用,则可引起强烈的宫缩,从而落胎。真是好算计啊!”
“霍神医,我家娘子如何了?”常满仓忙对着霍华真磕头。
“放心死不了!”
先前糊在常满仓脸上的血渍已干涸,艳红化为黑色,而现下随着不住地磕头又有新的艳红血液重新覆盖住,黑色叠上数条浓重的红色,显得他好似高台上抹着厚重油墨的戏子,本还算清秀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可憎。
“还在装!”晏菀一声急喝。
“昌化这一带,只有西面上的山坡上长有牛膝,可那周遭还生长着爵床,外观很是相似。常婆子一个瞎眼之人,且不说如何爬上的陡坡,就单说在一片爵床中精准无误的找到牛膝,这可不是一个心盲眼盲之人能做到的!”霍华真冷笑着将手中牛膝踯到常满仓身上,“人……我要带走,不然费了好大一番力,刚从阎王手中抢过来的人,又要被这俩黑心肝给害死!”
晏菀同意霍华真的提议,当即安排人手准备搬运燕三娘去往溪边茅屋。
“虎毒不食子啊……满仓,你可真糊涂……那可是你的妻儿啊!”
现,事实与证据已摆在明面上,望着脸色灰白,如同被抽去灵魂的常满仓,杜老翁痛心疾首,拾起地上的拐杖,就欲朝他打去。可拐杖还在半空中,常婆子就突然奋起身,挡在常满仓身前,“大巫,是我的错,都是我唆使、逼迫的,同阿满没有任何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吧!”
拐杖堪堪停在半空中,杜老翁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虽火冒三丈,吐出一口浊气后,叹息着开口:“常氏,你以为你就没错处吗?”
“平日里,你横行霸道、与人交恶,这次还伙同人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你同满仓谁也躲不过。”杜老翁死死握住手中的拐杖,“国朝刑统,堕人胎者,徒二年,附二十脊杖。念你已年迈,可酌情减至五脊杖,但满仓无可饶恕。”
人的后背脊梁,皮肉薄、骨骼多,就是极轻的拍碰都易造成骨折、内伤,甚至落下终身残疾。更别提十来寸长的厚重板子重重挥打下,非死即残啊!
当即常婆子便不认下这罪罚,大呼杜老翁这是明晃晃地要把人往死路上逼。不过常满仓却很是平静,知道事已成定局,越过杜老翁,朝萧崇璟郑重一拜,“世子,我娘已年迈,就算是五脊杖,她也是熬不住的,国朝以仁孝治天下,不若让我代母受那五脊杖!”
常婆子是个睚眦的歹毒人,从不长教训,就算是吃了亏,过几日无论如何也是定要讨回来的。杜老翁坚持给她留下五脊杖,本身就是想让她牢牢记住疼,以后不再犯。而萧崇璟素来知这老虔婆的恶行,只觉五脊杖仍不够,哪会同意让常满仓代母受刑,当即一口回绝。
不过常满仓又怎会轻易死心呢!他瞧见晏菀正从屋内跑出,又立即挣扎着冲向晏菀,磕头求情。
燕三娘本就因小产下/体流血如注,而常婆子取胎儿时更是胡乱作出一通,致使燕三娘体内仍有胎物残留,继而引发血崩。霍华真除了喂下她口服的止血丸,更是用光七瓶龙血竭散才止住血。此刻的屋门口血腥气掺合着浓重药味,晏菀赶紧猛吸一口,转过头不再看跟前的“大孝子”,可屋内潮湿,血水一时半会干不了,仍无声地流动着,满室都是纵横交错的血色溪流。不……这应是燕三娘半条命留下的痕迹。
抱有这个念头,晏菀也只觉判下的二十脊杖都是轻的。一把揪过常满仓的衣领,拖着他入内,“好生看看,这满屋子的血都是三娘留下的,若非有霍大夫在,今日三娘便丧于此了。你想代母受刑,可谁又能代三娘受了那十月怀胎之累、半条腿踏入鬼门关的险呢?”
他将常满仓一路拖行在那团血肉模糊之物前,“再有一两个月,它就能睁眼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了,可是现在没了……全没了……”
说完,晏菀疾步离开屋内,只留下呆滞的常满仓一人。不一会,外间所有人便听见屋内传出一声痛不欲生的惨叫,而后是阵阵凄厉嚎哭声。
“儿……儿……我的儿……你怎么了?”常婆子认出这是常满仓的声音,焦灼地挣扎起,摸索着向屋内走去。可刚到门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便迫着她停下步子。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欲推开那半扇虚掩着的门,可突然又畏惧起来,似前方有恶鬼,赶紧缩回手,连连后退几步,最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冤孽啊……冤孽啊……”常婆子放声大哭,这一次晶莹且诚心的泪水,终于从她眼底溢出。
好一阵后,室内嚎哭声渐渐平息,她才一把擦干泪,摸索着缓缓向众人爬去,“大巫、晏娘子、世子,我知道错了,这次真的错得很离谱。下药使三娘流产、取胎都是我的注意,阿满只是太想恢复如前,担负起整个家,才受了我的蛊惑,从旁协助我干这些事。这些刑我认下,能不能让我全受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打了也就打了,打不了一死,就当为昌化除害了!可阿满还年轻啊,况且他本就有伤在身,好不容易现能杵着拐,走几步,可那三十杖会要了他的命啊!”
“恶念起,恶行生,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下的事担负责任!”萧崇璟沉下脸,一口回绝了她。
“娘……不用求他们,我做下的事,一人担待!”这时常满仓大推开门扉,挺直脊梁,用十足的劲儿,勉力保持平衡走来。
“好好好……”见事情绝无转机,常婆子竟仰天大笑起来,“儿啊,你自幼身子骨就弱,其余孩子都下地走时,你仍在床上,后他们追逐玩耍,你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嘴上虽不说什么,可私下却偷偷练习。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很多事你表面不在意,嘴上也很好说话,但内里很执拗,自尊心也强,给自己施加压力要一定做到、得到。可这样的过一辈子,你会很累的,很多事,想开一点,放下一点。”
常婆子缓缓摸索着,已走到常满仓身前,替他整了整衣衫,再眷念无比地细细抚摩他的脸,“我这糟老婆子活了大半生了,也活够了。儿啊,以后的路要你自己一个人走了,好好活下去!”
察觉到常婆子要干什么,常满仓一脸惊恐地紧攥她。可他那双伤退,不能长时间地久战,此时已到临界点,胀痛难忍,不断地打着颤。常婆子用力猛地一堆,就将他推到在地,而后大喊着,撞向墙,“所有事都是我做下的,我在此愿一命抵一命,还请贵人们放过我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