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看太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柳依依。柳依依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张娇媚的脸庞上血色褪尽,捏着绢帕的手指节节发白,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柳姑娘,”沈安和的语气堪称温和,“你藏在袖中的那方帕子,绣的是双雁纹。若我没看错,与上月邻国质子入京时,腰间所佩香囊的纹样,一模一样。”
柳依依浑身一震,手中的绢帕失手掉落在地,露出了一角精致的绣纹。虽然她飞快地用裙裾盖住了,但眼尖的人已经看清,那确实是寓意夫妇和鸣的双雁纹。
邻国质子萧景琰,就坐在西侧末席。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的锦袍,面容俊朗,在沈安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然而沈安和的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柳依依,越过萧景琰,遥遥地落在了太液池畔执戟而立的侍卫统领身上。
侍卫统领陆北辰,出身将门,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此刻一身玄色劲装,手按腰刀,面容冷硬如岩石。
“陆统领,”沈安和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腰间系的那根五色长命缕,编法倒是别致。柳姑娘今日腕上也系了一根,若我没猜错,应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此言一出,连太子萧景桓都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陆北辰。
陆北辰的脸色比太子还要难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肉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那根长命缕,手指抬起一半,又生生顿住,僵在了半空。
五色丝缕,端阳时节佩戴以祈平安。情人之间互赠,是民间习俗。而太子今日腰间系的那根,是柳依依今早亲手为他系上的。
池畔的风似乎都凝固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连枝头的鸟雀都噤了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天秘闻——太子独宠的新欢,同时与邻国质子和太子心腹侍卫暗通款曲。而他们方才还在嘲讽的太子妃,早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萧景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沈安和,目光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你早就知道?”
“殿下两个月不入我房门,自然不知道妾身每日闲来无事,除了看账本,就是看戏。”沈安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这宫里宫外的戏,可比戏台上唱的,精彩多了。”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依依,目光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柳姑娘野心不小,手段却糙了些。在闺中便与陆统领两情相悦,订下口头婚约,此事查一查旧日往来便知。后来攀上殿下,却又舍不得旧爱,更舍不得邻国质子手中的兵防图。”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愈发清晰,“脚踏三只船,也不怕翻了。”
柳依依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从绣墩上滑落,瘫坐在地。她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酒盏。琼浆泼洒在靛蓝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安和,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北辰按住腰间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而太子萧景桓站在三人的目光交汇处,脸色青白交错,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狰狞的铁青上。他头顶的金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他整张脸都泛着一层奇异的绿意。
沈安和重新执起银箸,从碟中夹起最后一片桂花鸭。鸭肉已经凉了,油脂微微凝结,却不妨碍她吃得从容优雅。
“殿下息怒,”她咽下鸭肉,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嘱咐今日晚膳用什么,“这顶帽子,您先戴着。妾身吃饱了,该回去看账本了。”
她起身,朝太子微微一福,不等对方反应,便转过身,沿着太液池畔的鹅卵石小径,步履从容地离去。那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褙子,在满园锦绣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扎眼。
身后,杯盘碎裂声、压低的怒吼声、柳依依的啜泣声,还有众人纷乱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