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楚苓看着他,忽而道:“在纪府那晚,多谢。”
突然而至的郑重叫照夜红了耳尖,他捏了捏大腿上的肉,保持冷漠道:“不,不必言谢。”
照夜别扭道:“我方才和你说的熟人,是一位绞尽脑汁要见到孟姑娘模样的熟人。”
楚苓顺着照夜的视线望向摊子后的那位老媪,那老媪洗净双手后,对孟昭音眉目含笑道:“娘子先伸出手。”
“娘子这双手掌,骨肉匀称,指骨纤长,指尖圆润,实乃慧明智清之贵相。掌心微凹似一汪小窝,招财聚财藏富进宝……”老媪摩挲的手指停顿,微笑道,“你这双手生得实在是好。”
孟昭音每一句都听得仔细,她笑眯眯地将这些不管真假的吉祥赞语照单全收。
“接下来,是娘子的面骨。”
孟昭音感受到老媪苍老的指腹从上至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先是眉骨,再到鼻梁,最后是下巴。
望婆的这双手一生见过许多女子。
眉骨高凸者多阴鸷坚毅,不易托付真心。眉骨平顺者多温和柔润,凡事思虑周全。鼻骨挺括者行事决断狠辣。鼻骨起节者个性刚强固执。下巴圆厚者为人若山宽厚,下巴尖细者似水流慧。
望婆曾经见过这张骨,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彼时的望婆,还不是望婆。她双目清明,喜好游历山海。某年间偶路过一处穷山恶水之地,山匪横行为非作歹,她假作无力的柔软女子,顺势被那群匪人劫上山去。
除她外,寨中还有几名无辜百姓。天色渐渐弱下,嘈杂的划拳声伴着刺鼻的烈酒味填满整个寨中。酒足饭饱思欲淫,那群山匪一边抱着酒坛,一边如畜生进食般长幼有序地分着自己。
夕照的余韵透过山林,将天地染得金澄澄。当那些人扑来时,望婆睁开早已被磨破的粗绳,起身抱凳劈砸。一遭横生的变故打得山贼猝不及防,忽而之间,山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再之后,便不再需要望婆了。
……
望婆至今犹还记得那位红衣女子。她带来的人踏平山寨,而山匪首领的头颅,则由她亲手砍下。手起刀落,脖颈爆出的鲜血飞溅了她半身。血与红衣相融,谁也无法分清二者。
“你说我活该,穿成这样我活该被侵犯,”红衣女子大笑出声,泪水沿着面庞滑过血迹,“今日我依旧一袭红衣,却是来杀你。”
望婆用眼睛描摹她的面骨,平心而论,那名红衣女子的容貌不算绝佳。于世俗对美的评定而言,她的眼睛不够秀丽,她的鼻梁不够挺翘,她的下巴不够小巧。可望婆却将她记了好多年。
她是望婆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她叫金缕衣。
“娘子生得貌美,往后定会顺遂无虞。”
望婆收回手,面上扬着浅淡笑意:“多谢娘子照顾老身的生意。”
几人上了马车。临走前,照夜俯身撸了一下狗头,低声道:“望婆,我先走了,改日去看您啊。”
白犬低低吠叫两声,马蹄踢踏声随之响起。望婆起身后,对面的糖水铺子走来一人,那人花枝招展行事高调,举手投足间尽是脂粉软香。
玉腰奴走到望婆身侧,笑问道:“望婆,您觉得这位孟姑娘好吗?”
望婆抱起白犬,转向玉腰奴:“小玉,带我去你那儿听戏吧。”
玉腰奴应好,许是多在戏台扮旦角的缘故,这声平常的好也不自觉带上了些婉转。
“不过您还没答我呢。”
“你心里怎么想,我心里便怎么想。”
玉腰奴勾勾嘴角,学这句话道:“蛮蛮心里怎么想,我心里便怎么想。”
“那你呢,你心里又怎么想?”
马车上,从照夜处得知谢殊受了伤的楚苓悄声低询孟昭音。
楚苓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偏颇,孟昭音看了一眼她,轻飘飘地反问:“我应该怎么想?”
“谢公子看过去人也不错,”楚苓皱了皱眉,说出自己心中所惋惜的,“不过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如何能说得清楚?你和谢殊相识之时更早,共度之事更多,他喜欢你,你心中全无波澜么?”
孟昭音眉尖若蹙,似笑非笑道:“你怕我认不清自己这颗心?”
楚苓摇摇头,说:“你比我聪明。”
一旁沉默的月枝适时道:“圣旨已下,不是姑娘想什么就是什么的。”
楚苓“嗐”了一声,挥挥手道:“你还没看清你家姑娘的秉性吗?”
“这世上事,只有她想与不想。”
楚苓睁着眼,无比确信道:“如若她喜欢,大可白日一个夜里一个,二夫共侍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月枝面上飞了两团红晕:“楚姑娘你……”
“这有什么?”楚苓说起自己曾去过西南的一处地方,“那儿以女子唯尊,娶几个男的都不算稀奇。男的日日琢磨怎么更讨妻主欢心,争风吃醋扯头花扯出人命的都比比皆是呢!”
月枝弱弱道:“啊……听起来真美好……”
“而且,你并不喜欢谢公子啊。”
楚苓又对孟昭音眨了一下眼,模样狡黠:“和他出门游玩,于你而言都是一种难言的负担吧。”
孟昭音听完道:“是吗?我不这么觉得。”
“你为何不愿直视你的心?”楚苓凑近道,“还是你不敢。”
孟昭音淡声说:“也有可能是没有。”
楚苓闻言,“咯咯”笑出声,她不再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