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辗转看了四处房屋,有一处还算合心意。一间正屋,左右两边耳房,门前有块空地,栽着一棵树苗。屋子还算齐整,先前也遭了水灾,但修缮得很快。
望涯用手扶了扶歪倒的树苗:“能否砌上围墙,再不济篱笆也可以。”
李娘子回身打量了会儿脚下的空地,应允下来:“我替你去劝劝。” 接着手一比划,继续道:“只是这块地太小,砌了围墙恐怕就只有这么大了,也无甚用处,篱笆倒是不错,却不扛风。”
“可要不砌墙,这屋子就有些不像话了,既盖了两间耳房,又没有围墙,七零八落的,有贼也难防。” 望涯用鞋底碾了碾沙石,转头再瞧这屋子,忽然就觉得又不合心意了。
李娘子见状赶忙道:“望主簿莫急,我心里已经有数,再给我一日,明日必定给你寻处四面八方都合适的。”
望涯笑着应下,正要从挎包里取银子,那头的李娘子连连摆手:“等事情办妥了我才有脸面收的。”
望涯不依,仍旧取了六十文递过去:“脚步钱是一定要的,我没有脸面不给呀。” 两厢推诿扯皮,终是望涯占了上风,临走前她再次交待:“屋主一定要清白,人在外地就更好了。”
李娘子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她从来也没想过当房牙,竟是这位望主簿自己找上门的,在给她寻屋子期间,竟也成功做下了几笔生意,手里头的房源也愈来愈多,只是僧多肉少,她拉不下脸皮争抢,就总也空手而归。这六十文,是近来第一笔收入。
“望主簿慢走。”
望涯回身挥了挥手,一面扯住险些摔跤的唯安,谭八抬头看向望涯,脸上不觉带了些许笑意,连腰杆也挺直了。他很感激,能遇见这样三头六臂的大人。
……
“两碗馎饦。” 望涯付了钱,躬身离开棚子底下,在一旁翘首等着,直到谭八揣着东西从另一头回来:“你们吃完就回衙门去,别在外面瞎跑,把功课写了,回来我要看的。”
谭八先前领了望涯的钱到街面上买了三个大兜子,将其中一个递给望涯:“好。”
望涯接过兜子,并不着急吃上一口,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一面慢悠悠朝酒肆去了。兜子是才蒸出来的,面皮由绿豆粉和成,里头包着鱼肉丁,冬笋和香菇。寻常兜子个头不大,两口一个,近来才开始卖大兜子,但也只是皮更厚了,内陷不见得有多少。
吃完兜子,也就到酒肆了。
卫绍已经恭候多时,见望涯换了便服,心里就稳了七成。
“可算来了,快请入座。” 卫绍起身相迎。
望涯不动声色打量周遭,厢房内人不多,除了靠墙侍候的一圈小厮外,便只有卫绍,及一位年轻的女眷,另有位模样老成的郎君。
卫绍将那位郎君引上前:“这是我家大郎。” 接着回身朝卫大说:“这是望主簿,比你年轻一些,但道行可要高深许多。”
卫大拱手作揖:“望大人。”
望涯忍不住轻笑:“哪门子大人,寒酸主簿罢了。这位是?” 她的目光朝向角落里的女眷。卫大侧身:“这是内人,没见过世面,大人见笑了。” 他目光一沉,女眷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面色发白,慌乱地朝望涯见礼。
望涯摆手:“世面是谁?我也未曾见过。”
卫绍父子面面相觑,只能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干笑几声。
卫大一面斟酒,一面道:“快把那坛云液酒请出来。”
酒才上桌,父子二人便七手八脚地要灌人。望涯则傻呵呵地笑着,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应,但应的都是油嘴滑舌,不着调的东西。吃也不吃,喝也不喝,张嘴就扯。
“来此任职之前,我还以为南方有南方的佳酿,可真到这儿来,竟瞧见满街都卖的是‘北酒’,价格比北边的‘北酒’还要贵上一成,难不成你们更爱喝北酒?” 望涯捻着酒杯,只看,只闻,递到嘴边却又放下。
卫绍笑答:“人嘛,都喜爱稀有的东西。在此地,北酒稀罕,在北地,南酒便稀有了。既稀有,便畅销,既畅销,则价更高。”
“然,畅销的也不见得就是北酒,你猜怎么着,我尝过,那北酒坛子里装的,却是这儿的村酒。换了个名头,价钱就翻了三番。” 望涯放下酒杯,双手一袖,不禁发笑:“可见,金玉其表,或许是败絮其内,衣冠楚楚,或许是鸡肠鹅肚。”
卫绍觉得有些不对劲,像被骂了,但转眼一瞧,她正揣着手,全然不像是有这番心思的模样。
“说罢,此番所为何事。” 望涯目光一转,同卫绍对视的那一刻,卫绍笃定了。
她方才正是在讥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