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垂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装乖嘛。
谁还不会了?
“君上有何吩咐?”
她做好乖巧状,又偷摸掀起眼帘,飞快地瞄了少典有琴一眼。
此刻,他应当是如释重负,庆幸离光氏的公主醒来,不用和人族交代了。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她呢?
玄商君静立原地,晨光在他垂落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看着眼前骤然柔顺下来的“青葵”,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少典有琴忽而向前半步。
夜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某花可是期待坏了)。
却见他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她贴着纱布的额角——昨夜撞窗撞出的伤口不算轻。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晨露。
夜昙有些恍然。
“公主既已无恙……”
少典有琴没说什么甜言蜜语,最终只是收回手,垂下头。
“本君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仍坚持伏低做小状的某昙身上,袖中的手紧了紧。
“晚些时候,本君……再过来看你。另外……”
因怕她误会自己冷淡,不由得就补上一句。
少典有琴抿唇。
“往后若嫌本君念书吵闹……公主可直说。”
说罢,他微微颔首,踏着一地碎光,朝殿外走去。
晨风卷起白袍,端得一派风姿雅然。
夜昙愣在原地,盯着那消失在廊柱后的白色背影,半晌才眨眨眼。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嗯……比起傻笑……他还是含笑时更好看些。
……欸?
“可直说”是什么意思?!
夜昙反应过来。
他到底看没看出自己不对劲啊?!
算了……
不管看没看出来吧……
反正自己可以温水煮青蛙嘛~
玄商君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家天妃给比作青蛙了。
某花毫无罪恶感地摸摸自家瘪瘪的肚子,对天界生活依旧充满了期待呢~
离光夜昙的试探从来都是循序渐进。
才醒一天呢,她不会当场就掀桌子要吃火锅。
乖乖拜见完天帝天后,得到一堆西北风的菜之后,她也没有气馁。
一回生二回熟么。
某花先是四处撒娇要吃食。
仙侍们当然觉得为难。
毕竟夹带食物上天什么的,妥妥的违反天规,要是被抓到说不定要受雷劫的呢。
但也架不住天妃软磨硬泡呀。
蓬莱里,某昙先是揪着飞池的袖子晃:“小池子呀~你听说了吗,距离南天门往下千百里,有片云霞化糖的铺子?”
简称……黑市。
飞池汗都下来了:“公主,那、那是下界修士摆的摊,浊气重……”
“……哦。”
夜昙从善如流,转头又蹭到扫洒仙娥身边。
“姐姐,你裙子上沾的这是……芝麻香?莫非是……”
她蹲下身狂嗅一番。
“藏了酥饼?”
仙娥吓得直接跪了。
“回天妃,天规森严,小仙绝不敢夹带食物上天。”
“哎呀人家也没说你夹带呀~”
夜昙摆摆手。
但……
锲而不舍。
几天下来,堂堂天妃,硬是在蓬莱混出了“要饭的”气质。
走到哪儿,眼睛都像自带搜食雷达。
仙侍们被要饭天妃弄得有些神经衰弱。
不是不愿帮,只是天规白纸黑字写着——私携凡间食物上天,抓到了要挨天雷劈的。
谁也不敢为了一口吃的赌上修为。
况且西北风喝多了,也是习惯了。
夜昙也不恼,就每天换着人软磨硬泡。
今天给浇花仙童编个草蚂蚱,换他夹带点蟠桃做的麦芽糖(天界宴会剩得)。
明天“偶遇”守门天兵,指点他们两招拳脚,并蹭他一点少康那买的小酒。
只是……量少,味薄,塞牙缝都不够。
这会儿,夜昙捏着个偷渡来的油纸包,翘着二郎腿,在蓬莱后殿的玉兰花树下慢悠悠地啃。
玄商君“偶然”路过,就见某人正舔着指尖的糖渣,顺便对着空油纸包唉声叹气。
不由驻足。
神君正在犹豫——自己是上前安慰,还是叫飞池给她带点吃的。
夜昙眼尖,立刻蹦起来,直接揪住他衣袖:“君上~”
她的声音拖出花腔,顺势把脑袋往人胳膊上一靠,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这几日本公主总觉得精力不济,身子乏倦,医官说了,是长期清修,脾胃虚滞所致……需得进些温热辛香之物,方能提振胃口,固本培元。”
夜昙差点没把“我要吃火锅”几个字写脸上了。
当然某花自以为很矜持了。
玄商君垂眸看她:“辛香之物?”
“嗯嗯!”夜昙猛点头,“比如姜、蒜、茱萸之类,若能佐以鲜肉时蔬,文火慢炖,红油沸腾……呃,我是说,温和调理。”
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睛眨得很真诚。
玄商君沉默片刻,终究见不得她这样可怜兮兮。
“公主稍待。”
“飞池。”少典有琴背过身,“去备些补益的膳食。”
“是。”飞池领命而退。
于是晚膳时分,夜昙对着满桌精致、清淡,只是多了两片姜点缀的“温补药膳”,嘴角抽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玄商君准备的食品基本是以青葵的喜好为主。
因为之前送上来的礼单都是青葵的喜好。
夜昙砸吧砸吧嘴。
行。
木头就是木头。
不过——
她离光夜昙,最擅长的就是把木头,慢慢削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好多药材呀~”
夜昙舀起一勺汤,冲对面正襟危坐的玄商君甜甜一笑。
“青葵我呀,正想学认天界的草木呢~”
看看哪些能吃!
玄商君抬眸看她:“天界仙植多具灵性,或助修行,或镇心魔,非为人间口腹之欲所植。”
这是完全看穿了某花那相煎何太急的心思
“青葵明白。”
夜昙从善如流地点头,眼神却亮晶晶地飘向窗外那株结着金灿灿果实的树,“只是青葵自幼习医,见了新奇草木便心痒……君上就当全我一点钻研之心嘛~”
玄商君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心底缓缓浮起一丝疑惑。
他不明白。
若她当真如表面上这般温婉好学,那此刻这般吃相……
实在是不雅。
夜昙浑然未觉,自顾自地在那吸溜汤汁儿。
玄商君忽然想起魍魉城初遇。
如今看来……
自家这位天妃,从来就不是什么“常人”。
夜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君上?”
玄商君沉默地递过一方素帕。
夜昙接过,擦了擦嘴角,笑得人畜无害:“那改日,君上可愿带青葵去认认花草?”
玄商君尚未应声,她又轻叹一声,指尖抚过额角:“说来惭愧……此番大病一场后,青葵觉得心性似有改变,许多事看开了。”
她抬眼看他,眸中适时泛起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
“想我都死过一回了,如今捡回条命,难道还不能……活得稍微自在些么?”
玄商君沉默地看她。
他自然想着要补偿——若非这场婚事,她不必遭此劫难。而且,现在都没查清缘由,本是神族的过错。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犹豫。
自己纵容她“改变”,究竟是弥补,还是不负责任?
“此事……”少典有琴起身,似要结束对话,“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