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看了看手里那只死不瞑目的野鸡,又看了看面前那个理直气壮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不太对劲了。
“这……多少钱?”
夜昙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
这价格买个消停,不算多。
神君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谁知眼前的姑娘叉起腰。
“是金子!”
神君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被宰的命运。
“告辞。”
本以为交易结束了,他迅速将手上野鸡绑在离自己最远的马屁股边上。
不料被夜昙一把拽住袖子。
“姑娘到底还有何事?”
这下好脾气的人也有些急了。
某洁癖急着回去换衣服。
“等等!还没结束呢!走什么!”
“……”
是他太天真了。
夜昙收了金子,转手又从自家驴背上拎起一只黑糊糊的兔子,强硬地塞进少典有琴手里。
神君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那兔子。
“这是什么?”
“兔子呀!”
夜昙看傻子一样。
“你连兔子都不认识?这豊朝人也太……啧啧……明明长得还不错……”
她忍不住吐槽。
“我是说,为何给我这个!”
“套餐。”
“……我没要套餐。”
神君感觉自己明明没打猎,却要力竭了。
“你都买了野鸡了,不配个兔子合适吗?野鸡会孤单的!”
夜昙一脸“你怎么这么残忍”的夸张惊恐。
神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多年来的修养,才没有把手里的兔子扔回她脸上。
“……它已经死了。不会孤单。”
“你又不是它,怎知它不孤单?我这人颇懂兽语,”
没等神君反驳,夜昙趁机又塞了一只野鸡过来。
“两只鸡一只兔,加上刚才的,正好一家四口。打包价,再给三金!”
她的歪理同不要钱一样往外蹦。
“要不再再给你搭点七大姑八大姨吧?凑个满汉全席?”
神君两只手都占着,实在接不了了。
“我说了不需要——”
夜昙直接无视他的抗议,直接把野鸡挂在他马背上。
“你说说你,已经有了妈妈和爸爸,不要孩子合适吗?你这人怎么当爹的?”
她叉着腰,一脸“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神君默然不语。
他大概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真的不再来一只了?你看你这马背上,右边还有空位——”
“不需要!”
“再来一只挂右边,对称了,多好看。你是皇子对吧?皇子出门不要排面的吗?别人一看你马背上——”
“不需要!!!”
夜昙打的那些猎物大部分都是那种黑漆漆的。
因为是她用火药炸的。
而这对冤家之所以失忆,乃是因跌落忘川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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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离宫的承明殿。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列席者皆衣冠楚楚。
夜昙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裳,挽了个摇摇欲坠的髻,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跟猎场上那个骑着驴子强买强卖的货判若两人。
她踩着时辰进了殿门,正巧少典有琴也从侧廊进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正好在殿门口狭路相逢。
夜昙看见他,脚步一顿,顺便冲他挤眉弄眼。
那动作又熟练又欠揍。
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嘿,野鸡好吃吗”几个大字了。
神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抬脚就要往里走。
夜昙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给了个欠扁的灿烂笑容。
“多谢惠顾。”
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进了殿,还故意抢在人前头入座。
宫宴其中的一个环节,是敬献猎物。
各家皇子、贵胄们依次上前,把今日围猎的成果呈到御前。
猎物有多有少,有好有差,但好歹是人人都有。
轮到少典有琴时,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面无镖旗地朝上面行了个礼。
身后的侍从抬着那几只黑漆漆的生物上来。
猎物排成一排,焦黑的皮毛在宫灯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煤球。
高座上那位看了一眼那排黑乎乎的玩意儿,又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五皇子,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老五今日收获……甚是特别。”
“五皇子”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谢父皇夸奖。”
夜昙坐在一边,端着茶盏,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鼻子里不免漏出一声“噗”。
皇帝的目光移过来。
“夜昙公主为何发笑?”
被点名了,夜昙倒也全然没所谓,站起来福了福:“回陛下,夜昙是觉得,五殿下今日收获之丰、猎物之奇,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原来这中原有那么多乌鸡和黑兔,啧啧……”
说着,她还朝神君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我够意思吧”。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转了个话头:“早闻西州女子善骑射,你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夜昙早等着这句话了。她转身冲殿外招了招手,两个侍从抬着一只筐子进来,筐子里堆满了猎物——野鸡、野兔、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挤在一起,像一座被火药炸过的小山。
她笑眯眯地朝上首一拱手:“夜昙今日亦收获颇丰,请陛下过目。”
“怎么,”
皇帝看了一眼那筐黑漆漆的猎物,“同五皇子的猎物一般,也是黑的?”
“回陛下,”
夜昙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我们西州独特的烤肉调制方法,名曰‘墨香炙’。此法以我们西州秘制香料裹于肉表,经火一烤,外皮焦黑,内里鲜嫩,风味独特,夜昙想着献给陛下尝尝鲜。”
皇帝看着她那筐黑乎乎的猎物,又看了看她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点点头:“……朕倒是头一回听说,西州还有这等吃法。”
皇后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夜昙公主和承鄞,你们俩这猎物,倒是般配。”
少典有琴站在殿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昙往前迈了半步,笑眯眯地朝皇后福了福:“娘娘谬赞了,其实五殿下那猎物也是在我指点下猎的,自然般配。他对我们西境的烧烤也颇感兴趣呢,还央我改日教教他!”
“……”
神君站在殿中,向皇帝和皇后施礼。
待到退回下座。
他看向夜昙的方向,用眼神示意。
你知不知道方才可是欺君之罪!
夜昙读懂了他的眼神,摇头晃脑,依旧得意得不行。
少典有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发现这位西州公主可是真行。
皇后发现二人眉来眼去,又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神君心里有不是那么好的预感,低下头。
皇后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扫过,又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目光也往他们这边扫了一下。
神君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断低下头。
“老五,”
果然,皇帝忽然开口,点了他的名:“既对西境风俗有兴趣,那《西境志》的编纂差事,你去办吧。”
少典有琴站起来,想推辞——他觉得这事最适合李承邺去。
反正这位二哥也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太子,也是西州公主未来的丈夫,修西境志也是理所当然的。
“陛下,”
夜昙却在他开口之前就站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夜昙愿助五殿下一臂之力。”
她说完,还朝神君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
一看就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