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漫,城市上空迷离的霓虹灯牌金粉玓烁,而平整的路面下藏匿着由肿胀的血管,乌色的浓液还有霉菌泛滥的阈限空间。
这些阈限空间里住着一个个被上层城市所抛弃的边缘之人。
顾影菲就像被推入这座暗夜之城的外来者,如若想要活下去,那么第一关就是战胜眼前的黑暗。
她摸索着,前方的路即便再亮的光,再烈的日头似乎都无法照清。
就像此刻坐在她身侧之人,看似能被阳光贯穿,实则伸手一握能抓住的只有一团白雾。
在他身上,这世间的一切色彩都不再绚烂,更无法将他形容。
顾影菲把车窗打开,车外人声鼎沸,忽而又再次关闭,车内寂静无声。
她就这么在车窗上关下开之间重复多次。
任尔知道她心事重重,可也只能装作神经大条,问些表面听起来毫无营养的问题。
他侧头看向她:“菲菲,是不是车内温度太高,还是暖气太闷让你不舒服了?”
“任尔……”
顾影菲叫了他一声后并未说话。
“怎么了,菲菲?”任尔问。
“在我心里一直被一件事困扰许久,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今天想把这件事说给你听,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好,如果能帮到你,当然是最好了。”
顾影菲:“大半年前,我带着父母从云南买回来的各类特产,来到玻璃厂宿舍楼看望宋阿姨。最起码有10年的时间她都是独自生活,她和我妈是很好的朋友,以前我来玻璃厂宿舍楼总会玩到很晚,而宋阿姨经常会留我吃饭,照顾我,天太黑也会让她儿子把我送回家。”
“她特别地好,对我很好,对他…也很好。”提到单郁亭时,本还看着车前的眼睛逐渐伤感,她抿唇,动容道。
“当我提着东西来看她时,她就像见到自家闺女一样高兴,来看望她这期间,我们唠了很多家常,她的言语里满是对我的关心。在临走时她对我说,近几年她每个月都会按时收到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信件,里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装满的五千块钱。”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地址和电话,而寄信人的署名就是宋阿姨儿子的名字—石磊。”
说到这里时,顾影菲转头看了眼任尔,他很仔细的在聆听,没什么表情,车开得也很稳。
见他没什么反应,顾影菲继续说:“他儿子比我大十岁,因为这个名字,宿舍楼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叫他石头哥,他人老实,很孝顺,经常带着宿舍楼里的孩子们玩游戏,做事也很可靠。后来初中毕业他在技校学了几年汽修就去了厂里上班。我听宋阿姨说石头哥上班没几个月就得到了个什么模范员工的称号。那时候他们母子俩过着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可能是挣不了几个钱吧,石头哥就和宋阿姨说想去外面闯闯,可这一闯就至今没回来过。才出去的那几年石头哥也给宋阿姨打过钱,但基本上都是三个月或半年一打,钱给的也不多,也从来没用这样的方式给宋阿姨寄过钱。”
“随着时间长了,石头哥渐渐也不往家里打钱了,宋阿姨想着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其实她也并不指望石头哥能挣多少钱,他就只希望自己儿子能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多回家看看她。就这样持续了很久很久,到了今年这署名为‘石磊’的钱又再次来到了宋阿姨的手上,不仅每月不间断地按时送来,还比以往的都要多。”
“任尔,这事里透着古怪,你帮我分析分析,这钱到底是谁寄给宋阿姨的?”
当下正在开车的任尔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完全没预想到顾影菲会问出这件事。
这个问题在自己对她刻意隐瞒的众多事情中,简直显得特别微不足道。正是这样才会让他感到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被问出来的初衷是不是她在有意测试自己。
他该怎么回答,显然不能告诉她就是石磊每月按时寄的钱,如果说是他,那该怎么解释他寄钱背后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也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更不能说是关心宋阿姨的亲戚所给,显然这个问题除了讲真话就是一道无解题,到最后怎么回答都是错,怎么回答都有弊端。
况且他想到的这些愚蠢答案,都不能从任尔的嘴里说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的逻辑,还有他的判断。
这么回答,就显然是在故意敷衍她,这份心虚,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他并没有选择立刻回答她,问题结束后,他的车也快开进龍隐别墅。
等任尔把车停稳后,稍稍侧身看着她回答道:“菲菲,听你这么说,这件事确实存在疑点,宋阿姨对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让你替她考虑到很多她想不到的细节。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了你什么,这件事没有依据亦不可妄下定论,我也不太了解宋阿姨,更不了解她的家庭情况。”
“如果你一定想听到我的回答,那我只能猜测,只能假设。或许石磊在外面挣了大钱,他有能力每个月都给自己的母亲寄钱,他希望自己的母亲能过上好日子。”
顾影菲摇头:“不可能,如果石头哥挣了大钱,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宋阿姨,他每个月钱给得再多,也比不过他亲自回来一趟,看看自己的母亲。这可比他那每个月的五千块更有意义。”
“好,既然你觉得不可能,那我们就再假设另一种可能。如果他走上歧途,在外面挣了不干净的钱,他怕被人发现,怕被人盯上,所以他不敢回来看宋阿姨,只能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呢?”
第二种的假设让她感到荒唐,她再次反驳:“那就更不可能了,石头哥人特别好,哪怕去了外地打工,他也不会走上歧途去干坏事的,即便他不想想做错事的后果,也该想想他如果出事,他的母亲该怎么办?”
所有的假设都被她坚定否决,任尔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也只能沉下心,慢慢问道:“既然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那你告诉我这件事的答案是什么?”
顾影菲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我只知道我的直觉一定没有错。”
“什么直觉?关于他的直觉吗?你觉得他还活着是吗?你觉得是他给宋阿姨寄的钱是吗?”
任尔很害怕,很担心,很恐慌。
他害怕顾影菲会离开自己,他担心顾影菲要搬离龍隐别墅,他更恐慌顾影菲会轻易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根本控制不了总是这般胡思乱想的自己。
在众多情感中,唯有“爱情”这两个字能束缚,支配,折磨,这世间所有的生物。
就连神明也不列外。
相传在古希腊神话中,月神塞勒涅每晚都会驾驶银色的月亮车划过夜空。某天,她在小亚细亚的拉特摩斯山上,遇到沉睡的牧羊人恩底弥翁。他的容貌俊美非凡。
随之她降落人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深情一吻。
恩底弥翁睁开朦胧的睡眼,在恍惚中瞥见塞勒涅的面容,亦被神魂颠倒。
之后的每个夜晚,他们偷偷相会。
宙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给了恩底弥翁两个选择:要么死去并进入冥界,要么在活着中永远沉睡。
恩底弥翁为了“爱情”最终选择了后者,被安置在一处洞穴中,陷入永恒的沉睡,永不衰老,也永不醒来。
从此,塞勒涅每夜都会降临山洞,在银色月光中,亲吻她沉睡的爱人。
在神话故事中,牧羊人恩底弥翁在“死亡”或是“沉睡”中面临艰难的选择,但最后他为了爱情,选择了后者。
可神话故事只是故事,听完后也只当消遣。
但任尔每天都在面临选择,看着眼前爱人深陷的痛苦,他有无数次在冲动的驱使下想要告诉顾影菲,她念念不忘的人就在眼前,可编织了这么久的谎言,他怎敢轻易戳破。
他害怕一旦这开满鲜花的家园被自己敲碎,那么从此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就只剩下她对自己永久的怨恨。
顾影菲在他的连环质问中,非常肯定:“对,我就是觉得他在芜江,这钱只有可能是他寄的,只有这样一切就都可以解释。”
“那又怎么样呢?即便他回来了,他在芜江,我也不会给他接近你的机会,更不会让他把你带走。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他看着顾影菲在这件事上无比较真,他毫无办法,只能被心底的妒忌拼命拿捏,以至于失去思考,失去理智,现在只要他舔舔嘴唇就能把自己酸死。
“任尔,你是不是又要发疯,谁告诉你他要把我带走,谁告诉你他要来找我了。”
“好,即便这些都不可能发生,那我问你,在你心里有没有某一时,某一刻动了想要搬离龍隐别墅的念头。”
在这个问题上,即便是任尔亲口所问,顾影菲同样还是犹豫了。
任尔失望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就是想要离开我,想要离开这个家。”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没有,我……我也没想过。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这个话,是你自己总爱这么想,那跟我也没关系。”
“即便你没有说出口,可是你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这就是答案,你不能犹豫,你连犹豫都不可以有。”
顾影菲被任尔蛮不讲理的话气晕:“任尔,你简直不讲道理。”
她不想与他多说什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往电梯方向大步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