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与唐梦梦交流的当晚,任尔就把电话打给了方渭城,这次的通话内容第一是把从唐梦梦这里接收到的信息同步给他,从而当机立断定下计划,第二是任尔在电话中请求方渭城能够派几位警察同志到“丁香花园”保护唐梦梦的人身安全。
毕竟名单在她手中一日,她就有一日的危险,对于此刻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她的安全。
结束以上所有的通话内容,任尔的心才能稍有安定。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黑夜茫茫星不见,无风亦无月,寂静的远山茶楼里仿佛都能听见一处坠物之声,如汛期的浪花激打着礁石。
这是他心潮起伏的愤怒。
也是他殚精竭虑的躁动。
如果说从唐其钢染上赌瘾的那一天便是唐梦梦托着一副单薄身躯在不毛之地拼命奔跑,那么往后这场人为梦魇不仅正像幽灵一样带着獠牙无时无刻不在榨干唐梦梦身体里最后一点血肉,还要贪婪的等一场不可能实现的相濡以沫。
而在可怖的情感之下,是一场带有金属剧毒的酸雨从天而降,正带着那头“怪物”惩罚性的恨要血洗整座芜江。
他们心底的这份恨意究其根本到底是什么,又想对芜江“呻吟”些什么呢?到底怎样才能找到“他”阻止“她”。
11月6日,周四,阴
下午2点的时候他收到唐梦梦发来的短信。
唐梦梦:【任总您好,我是唐梦梦,昨天离开远山茶楼前你的那一番话让我思考良久,我觉得您说得很对,我自从逃出冥王岛后,内心的恐惧正排山倒海般迫害着我的精神世界,而身体的颤栗已成了我每天的日常,我很痛苦,整夜整夜的失眠,我有时感觉全身都被数以万计只蛆虫覆盖,它们密密麻麻地从我的脚尖一点点爬入我的口腔,鼻孔和眼睛,以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猛劲将我侵害。
明明室内是温暖的,可我在家总要套上一层又一层的羽绒服才能制止身体上的麻痹和冰冷的侵袭,我不敢脱下衣服,不敢洗澡,不敢赤脚,我只要照镜子就能看见他,看见墙上布满那三只血淋淋的会动的眼睛,我感觉我离死就只差一步了,直到我收到了群里朋友们的聚会邀请。
她们在群里不停地@我,不停地发语音,告诉我她们对我的想念,是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才得以让我在自闭的黑夜里重新看见那轮被遮蔽已久的绒绒月光,也是因为这次聚会我在家织了五天的毛毯,没有一刻停下,每织一针我的心都会无比的满足,我似乎感受不到虫子,不再看见那些眼睛,我的心被彩色的针织图案填满了,我想象着她们收到礼物时开心的笑容,想到大学时与她们一起的快乐回忆就好像忘却了一切。我无比期待着,我就要去见我的朋友们了,她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四张毛毯是我能给她们的,也是我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任总,其实上次在远山茶楼,我一直没有对您说,和您相处越久,我就越觉得您亲切,就如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这不是恭维也不是错觉,是一种我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神奇力量,所以请原谅我又对您倾诉了许多,我现在是开心的,我以前总是憧憬着能多赚些钱,带着我母亲去看看古人诗词歌赋下那辽阔的祖国大地,或许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能实现了,谢谢您任总,谢谢您对我的开导与帮助。
对了忘记和您说,我家住在“丁香花园”18栋1单元601,除了上次的聚会和昨日与您的会面,我一直没出去过,总觉得“他”会随时把我抓回到那座岛上,我现在谁都不相信,关于名单的归属我只相信您,还望您能理解。】
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和她的诉求,任尔心中有感动,也有欣慰,他希望能重新看到以前在芜江校园里那个朝气蓬勃的唐梦梦,他没有犹豫果断给她回了一个“好!”
晚上5点结束最后一场会议后,他一个人开车提前15分钟来到了“丁香花园”18栋1单元楼下,借了一个空车位停车后,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车里左右观察了一下整个小区的环境。
“丁香花园”是个千禧年的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库,小区里每栋楼都是6层楼的多层,看着小区内散步的人群,多以老人和孩子居多,而且任尔一路开进来后,有很多楼层都在外面加装了电梯,但眼前的18栋没有。
5点55分,他下车后在楼下看了一眼花坛上方安置的摄像头,然后径直走进,楼道里的感应灯有好有坏但基本上能亮的也没几个,一层一层爬上去后,每一层楼道转角平台都被放置了东西,3楼放了闲置的两个大花盆,4楼放了零零散散的各种木条和闲置已久的各式拖把,5楼堆积了许多快递纸盒,直到他爬到6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一幅倒放的装饰画。
任尔特意为这幅看似普通的画停下了脚步,他歪头细看了一下,是一副彩色水墨风景画,整个画框上布满了堆积多年的尘土。
来到601门口时,任尔刚抬手准备敲门时,看见大门虚掩着,他不敢多想的敲了敲门,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602住户,大门紧闭,随后他又在门外叫了几声“唐小姐”后屋内还是依旧安静。
任尔觉得不对劲,立刻拉开大门并按亮了客厅的吊灯,南北通透的客厅能看见正对着大门的两个房间,主卧门关着,侧卧门敞开,而此时他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唐梦梦。
他见势,顿感不妙,走近后对着她呼唤了几声:“唐小姐,唐小姐……”看床上的她一点没有反应后,她又提高分贝重新叫了叫她的名字:“唐梦梦,唐梦梦……”
任尔伸手贴近唐梦梦鼻尖,在靠近的一刹那,他的指节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鼻吸,任尔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120,挂断后又打给了方渭城。
方渭城感受到电话那头任尔的急切,他将他安抚好后立刻通知正在附近的谭昭马上赶过去,而他也带人从警局出发前往“丁香花园。”
放下电话,任尔环视了整个房间一圈,窗帘紧闭,书桌一体柜的设计,书柜里放满了各种书籍,桌上摆着一本被翻到53页的诗词合集。
任尔走近低头一看,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诗《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的眼神又从书桌移到唐梦梦床头柜摆放的两瓶药上,顺着药瓶往下看就看见了一半很不起眼的白色药片,他撩起拖到地面的床单,被遮住的有两粒药片。
任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床头柜这一片让他感到奇怪的画面拍了下来,以免留下不必要的指纹,他从怀里掏出手帕,用手指隔着手帕把药瓶拿起仔细查看了一番。
一瓶安眠药,一瓶治疗抗抑郁的药,而两瓶药已剩空瓶,顿时任尔脑海里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唐梦梦会不会整整生吞了这两瓶药,如果猜测成立,那为什么偏偏又要留下两粒在地上?
他想不通?便又将眼神移到唐梦梦的脸上,她很平静地躺在床上,不像自杀,更不像他杀,就像被满是晕染的彩色花卉包围其中,双手交叠安放于身前,脸色惨白但沉静,如受了诅咒被短暂困入梦中的少女。
任尔想起她下午2点给自己发的微信,明明最后的文字是积极的,是向上的,是想要跨出内心的恐惧,带着母亲走出芜江游历祖国大好河山的,为什么现在又是这般决绝。
他退出房间来到客厅,整个房子的装修风格是九十年代很流行的“老黄风”,房间被暖色调的榉木家具所统治,房间内黄色的弧形转角连带着同色系一整面墙的衣柜,而这种风格在那个蓬勃发展的90年代,是家家户户装修新房的风格首选。
他还记得菲菲曾同他讲过,唐梦梦因为不想让她与母亲再被唐其钢骚扰和殴打,只能被迫从县城搬到芜江,上大学时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除上课外还要兼职打几份工,每天学校和不同打工地几头跑,忙到脚不沾地,回到宿舍倒床就睡。
她想有条件能在芜江安家,她想给自己的母亲一个好的生活住所,带着这样的愿望,她不停地打工赚钱,或许是她的孝心和毅力打动了当时这栋房子的前主人,而恰巧那时她也正好要搬去外地,便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好价格把房子卖给了唐梦梦。
任尔仔细检查着客厅的所有角落,转身给了饭桌上的自动宠物喂食器一个锐利的眼神,他总觉得喂食器上的摄像头在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虽然他奇怪本应放在地上的东西为何要放在餐桌上,但客厅正中间的电视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慢慢走过去,挂起来的液晶电视上同样覆着满满一层的灰,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关掉了客厅的灯,拿起本来放在柜子上的手电筒打在了电视上,果然电视左侧有一小半的灰尘被抹去。
渐渐地,眼前画面浮现,唐梦梦被人用力抵在电视机前,她满脸痛苦,眼眶涨红,双手死死握住那个掐住她脖子的人。
因为挣扎,他弯曲的胳膊不停在电视屏幕上摩擦。
紧接着他的视线又来到了客厅的茶几处,茶几上很干净,地面也很干净,整个屋子像是被人特意清扫过,但茶几上水壶配套的茶杯少了一个。
他把手电筒打在地面上,如果房间被人打扫过,那么就说明这里出现过激烈的争执,杯子碎了,而同样的画面再次闪现。
他看见唐梦梦害怕得蜷缩在沙发旁,眼泪与哭声此起彼伏,她不停地摇头,她的样子难受极了,那个人渐渐靠近的影子就像末日中的巨大裂口,只需他稍稍用力,她就又被拽回到那个如地狱一般的冥王岛上。
她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她的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不能再被这个恶魔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