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荒原密林尽头,风声卷着枯草呼啸掠过,树梢的轩辕萝纵身一跃,衣袂携着劲风稳稳落在草丛边。
花永慕刚从草堆里爬出来,弯腰正摸索滚落的长刀,后领骤然一紧,下一秒耳廓便被微凉的手指攥住,疼得他当即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不由自主歪向一侧。
“耳朵还疼?方才冲出去逞威风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掂量轻重?”轩辕萝手上力道没松,微微拧了半分,“二十多名尖山派弟子埋伏在先,对方人手、兵器全占上风,你仅凭一把长刀毫无章法硬闯,是嫌自己命太长,想给莫山亦手下送人头?”
花永慕疼得眉眼皱成一团,抬手想去掰她的手腕,又不敢真的用力挣脱,“他们欺辱你,还害死你师父,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忍不下便要白白送死?”轩辕萝松开一点力道,却依旧揪着他的耳朵不放,眼底寒意浓重,“一时意气上头,毫无筹谋贸然出手,你若今日重伤被俘,拿什么和莫山亦周旋?到时候非但报不了仇,反倒变成牵制我的软肋,这就是你所谓的出头?”
郦恒媗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搭在轩辕萝的胳膊上,“萝……辽倾,松手吧,下手重了。小慕也是心里向着你,着急才失了分寸,并无坏心思。”
“娘,就是他这份不分场合的冲动最误事。”轩辕萝侧头,语气半点没缓和,“方才埋伏层层叠叠,稍有差池便是万剑加身,他但凡多思虑片刻,都不会径直冲上去。迎宗宫同行,讲究沉稳隐忍,他这般莽撞,日后行走江湖迟早吃大亏。”
“我知道错了……”花永慕耷拉着脑袋,火气全然消散,只剩委屈,“我就是看见孙靖阳和莫山亦站在一起,气昏了头,没想那么多。”
郦恒媗顺势掰开轩辕萝攥着他耳朵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少年泛红的耳廓,温声打圆场,“你看孩子都认错了,教训点到为止即可。他年纪轻,一腔热血重情义,只是欠缺考量,慢慢打磨心性便是。方才若不是你出手及时,他确实要遭毒手,如今敲打几句,他心里定然记牢了。”
轩辕萝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掐出的红痕,方才厮杀、又见花相景冷眼旁观积攒的郁气仍堵在心口,她冷瞥花永慕一眼。
“今日暂且作罢,下一回再不顾局势贸然出手,我不会再出手救你。收好你的长刀,往后遇事先静观全局,冲动之前,多在心里掂量三遍后果。”
花永慕连忙捡起地上长刀,乖乖背回身后,垂首恭顺应下:“我记住了,以后绝不再鲁莽行事。”
郦恒媗看着二人,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方才一行人离去的密林方向,“眼下是搞清楚现在要去哪?”
轩辕萝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眼底冷光微动,方才埋伏圈里弟子闲谈的话语清晰落在耳中。
“花相景一众要往荣耀城去。”
花永慕眉梢微抬,“我知道。是不是就是华连昭的那个。”
轩辕萝点点头,她跟着华连昭的时候就是住在那里,这座城有八里,加上藤萝园共九里;全城遍植四季繁花,城内的花是轩辕萝、华连昭与姬少清一起种的,种类有上百种,一年四季城内都会开着花,永不言败。
三人简单整顿行装,循着对方留下的踪迹往城池方向赶路,约莫一个时辰,遥遥望见矗立在平川之上的荣耀城。
整座城池没有厚重冰冷的青石城墙,取而代之的是缠绕无尽藤蔓与花株的雕花围栏,护城河道两岸栽满海棠、蔷薇、木槿,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顺水缓缓漂向城门。高大城楼檐角挂满垂吊的兰花,哪怕天色阴沉,满城姹紫嫣红依旧开得肆意热烈。
入城城门两侧摆满花摊,沿街屋舍院墙、窗台、廊下无处不缀鲜花,街道青石板缝隙里都钻着细碎野花。
往来行人三教九流,江湖侠客、行商、各派弟子穿梭其间,不少人衣襟发间都别着花朵,空气中终日漂浮着清甜馥郁的花香,冲淡了江湖厮杀的戾气。
城中河流贯穿东西,河上每一座石桥栏杆都爬满月季,桥下常有画舫轻摇,岸边茶楼酒肆推窗便能揽尽花海盛景,便是此地最独特的风光。
踏入城门,浓郁花香扑面而来,花永慕先前挨训的憋屈散去大半,忍不住左右张望,眼底满是讶异。
“没想到蛮荒蜀地,竟有这般繁花满城的地方。”
轩辕萝脚步顿住,目光漫过沿街层层叠叠盛放的花木,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惘。眼前每一簇花、每一道流水石桥,全是刻在骨血里的旧景。
“看你神色不对,从前在这里住过?”郦恒媗留意到她骤然发白的唇角,轻声问询。
轩辕萝缓缓回神,压下翻涌的回忆,“之前跟着华连昭时在此住了一段时间,满城花木,皆是我和她还有清哥亲手栽种。”
花永慕一愣,环顾四周盛放的繁花,方才讶异尽数化作唏嘘,“原来遍地繁花是你们种下的,难怪这般规整繁茂。”
三人寻了一处街边繁花掩映的茶摊暂作落脚,花香混着热茶的水汽漫在周遭。
轩辕萝凝望满城繁花,指尖无意识捻住一片飘落的海棠,尘封的旧事在眼底碎成细光。
片刻,她敛了心神,转头看向花永慕,“你替我照顾好我娘,她身上旧伤未愈,莫让她奔波劳顿。我去去就回。”
花永慕立刻点头,“你放心,我守着郦前辈,绝不让她涉险。”
郦恒媗蹙眉想拦,轩辕萝却已提步走入斜侧一条花枝掩映的小巷,赤红身影被藤蔓垂落的紫藤花遮去大半,转眼消失在花影深处。
她将赤红外衣脱,露出里面白底绣红色曼陀罗的衣服,她穿过紫藤缠绕的巷道,喧闹市井的人声被层层花木隔在身后。荣耀城西侧,一处临水的别院掩映在山洞中,轩辕萝脚下轻功放轻,檐角瓦面落英被衣风扫得簌簌飘落。
她心中大半心思都悬在里面的杜燕霄之上,全然未曾察觉,方才荒原撤退本就是莫山亦布下的疑兵之计。大队人马佯装远去,莫山亦亲自挑选的一众精锐,早已悄无声息潜入荣耀城,就守在这片别院四周的花林之内。莫山亦算准轩辕萝必会独自寻来,便静待她自投罗网。
一股极淡的腥苦药香混在花香里钻入鼻尖,轩辕萝神色骤然一凛,当即要向后纵身退离。
她足尖猛地一踏檐角青瓦,身形正要倒纵而出,左右两侧花林深处同时掠出四道灰影,四柄窄刃长剑交错成网,封死了她后退的所有方位。
剑风凌厉,直取她腰腹与后心。轩辕萝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右腕疾翻,袖底三道蛛丝激射而出,两道缠住左侧两根花枝,一道横抽右侧来剑。她借着蛛丝拉扯之力硬生生将身子向左侧带偏三寸,两柄长剑擦着她衣料掠过,削落几缕碎发,却未伤及皮肉。
借着蛛丝拉扯之力硬生生将身子向左侧带偏三寸,两柄长剑擦着她衣料掠过,削落几缕碎发,却未伤及皮肉。
身形借着花枝的拉力凌空翻转半圈,足尖点在一根横斜的木槿枝干上,枝干被她下坠之力压得剧烈弯折。余下两名弟子紧随扑至,一剑劈向她落脚的枝桠,意图将她从高处逼落。轩辕萝腕间再抖,数道银白蛛丝铺散开来,缠住二人剑柄,手腕猛然向内旋拧。
两名尖山派弟子只觉手上一股怪力拉扯,长剑险些脱手,身子不由自主往前踉跄。轩辕萝趁势纵身落地,双脚踏在满地零落的花瓣之上,白底红曼陀罗的衣摆随落势扫过泥土。她十指不停,蛛丝纵横飞舞,时而缠锁兵刃,时而绷直如鞭抽打敌手关节,四名围堵的弟子轮番猛攻,却连她衣襟都碰不到分毫。
“真是一身好功夫。”
莫山亦自石洞别院的花影之间缓步踏出,一身青灰掌门长袍,腰间阔刃长剑沉坠,身后又涌出七八名持械弟子,霎时间把这片临水花地围得水泄不通。石洞洞口隐约能看见一道单薄人影被绳索缚住,正是杜燕霄,他双目紧闭,似被迷药制住,人事不知。
轩辕萝目光一扫,心头一紧。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杜燕霄?”莫山亦抬手握紧剑柄,阔剑锵然出鞘,“一个面生之人,无门无派,单枪匹马闯来,缠斗我门下精锐弟子竟不落下风。你这等身手的江湖人,不会没有名号。”
轩辕萝闻言,面上波澜不兴,只微微侧首,让垂落的发丝遮去半张面容。
她嗓音压得极低,吐字模糊了几分轮廓,“江湖之大,无名之人如过江之鲫。我不过路过此地,见这别院花开得好,想摘一枝回去插瓶,不料撞上诸位在此议事。误会一场,我这就走。”
说罢,她当真作势要转身离去,脚步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几招凌厉缠斗只是寻常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