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手甩出蛛丝,白色的光刃迸射而出,将周围三尺的白雾尽数逼退。
那鸟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双翅一振,从树冠上俯冲而下。翼展带起的狂风将死魂吹得东倒西歪,铜镜般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青光,直取轩辕萝面门。
郦恒媗横身挡在她身前,软剑疾挥,剑身在青光上连斩三下,每一斩都迸出一串火星。青光被斩碎,散作漫天铜屑,可那鸟已俯冲到头顶,弯钩般的利喙啄向郦恒媗的咽喉。
轩辕萝一把拽住郦恒媗的手腕,两人同时侧滚出去,利喙啄在方才站立的石面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怪鸟一击落空,蛇颈一拧,再度振翅腾空。它那双铜镜似的眼瞳骤然亮起,满树残镜随之嗡鸣,碎光在石窟里交织成一张大网。
轩辕萝刚稳住身形,眼前的白雾忽然一滞。
翻腾的雾气、残破的石树、身旁的郦恒媗,都在这一刻像被水洇开的墨,轮廓模糊下去。等视线再度清晰时,石窟消失了,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廊下悬着她幼时看惯的竹帘,风一吹,叮当作响。
帘后站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挺拔,正背对着她擦拭一柄长剑。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与她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
“阿萝。”
他就站在那里,像从前每一次她练完功归来时一样,朝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蜜饯。日光落在他肩上,连衣料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没有半分雾气的虚浮。
“怎么一身是汗?”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偷跑去后山了?”
轩辕萝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见过他最后一面,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光,他倒在血泊里,玄色衣袍被血浸得发黑,伸手想摸她的头,指尖却只垂落下去。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反复想起的,都是那只没能落下的手。
而现在,那只手就在眼前,温热、安稳,带着她念了一辈子的温度。
“阿萝,过来。”轩辕虬轻声唤她,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爹爹在这儿,没人能伤你。”
她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蛛丝垂在袖边,银丝上的寒药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幻境里的风带着庭院里的海棠香,是她在风穴、在沙海里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她明知是假,明知那双眼睛是铜镜所化,可心口那团压了三百年的软处,被这一声“阿萝”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
另一边,郦恒媗也陷在了雾里。
她看见的是年少时的轩辕虬。少年郎鲜衣怒马,站在桃花树下,朝她伸出手,眼里有光,说:“恒媗,我们走。”
她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就在轩辕萝指尖将要触到那只手的刹那,石窟深处的风钻过骨片沟槽,发出一声极尖的锐响,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轩辕萝猛地回神。
眼前的轩辕虬仍在笑,可那双眼睛深处,没有温度,只有铜镜冰冷的反光。她想起石像底座的铭文,想起虫潮啃噬砂岩的声响,想起这满窟被铜镜困住的死魂。
真的爹爹,从不会让她放下戒备。真的爹爹,死在了她的面前,绝不会再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海棠花下。
“你不是他。”
轩辕萝声音很轻,眼底的湿意却瞬间冷了下去。她腕间一抖,垂落的蛛丝骤然绷直,银丝如电,直取对方双目,那两枚铜镜碎片。
轩辕虬的脸在蛛丝逼近的一刻骤然扭曲,温柔的眉眼裂开,露出底下漆黑的鸟喙,海棠庭院寸寸崩碎,化作翻涌的白雾。怪鸟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蛇颈猛探,弯钩利喙带着青光啄下。
轩辕萝不退反避,侧身让过利喙,蛛丝顺势缠上鸟颈。银丝上的寒药瞬间凝起一层白霜,怪鸟吃痛,振翅狂甩,将她整个人带得腾空而起。
“娘!镜眼!”她在空中沉声喝道。
郦恒媗早已破幻。桃花树碎成白雾,她眼底最后一点怔然散尽,只剩冷冽剑光。软剑自半空旋回掌心,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箭射出,不斩鸟身,剑锋精准挑向怪鸟左眼。
铜镜眼被剑锋刺中,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路,怪鸟痛得疯狂振翅,狂风卷着铜屑横扫,石窟里碎石簌簌坠落。
轩辕萝借着蛛丝缠颈的力道翻上鸟背,双膝死死扣住蛇颈,反手拔出短剑。她掌心伤口尚未愈合,此刻再度用力,鲜血顺着剑柄淌下,尽数抹在剑刃上。
“我爹……”她声音冷得像冰,短剑高高举起,对准怪鸟仅剩的右眼,“从不拿这张脸骗人!”
短剑挟着血光狠狠刺下,血珠渗进铜镜镜面,那枚铜眼先是泛起细密红纹,继而轰然炸裂。怪鸟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抽搐,漆黑羽毛如败叶般簌簌脱落,露出底下青铜色的骨骼。
它重重砸在石化胡杨的树干上,满树残存的铜镜碎片同时炸裂,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白雾疯狂倒卷,顺着沟槽退回石壁深处,那些兵卒、巫师、桃花树、海棠院,连同那张轩辕虬的脸,一齐碎成了漫天铜粉。
风从穹顶缝隙直直灌下,再没有诡异的乐声,只剩空旷的呜咽。
轩辕萝从鸟尸旁站起身,掌心还在滴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逐渐石化的鸟骨,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收了短剑。
郦恒媗走到她身侧,看了看她发白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铜屑,声音放得很缓。
“幻由心生,能破,是你自己够清醒。”
轩辕萝垂着眼,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石树主干被软剑劈开的竖口仍在,此刻黑雾散尽,露出深处一方石龛。龛中静静躺着一只青铜凤,鸟首处嵌着一粒暗红晶石,温热的气息正从晶石里缓缓透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指尖触到晶石的瞬间,石窟尽头的石壁隆隆作响,缓缓升起一道石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黑暗深处,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地底巨兽缓缓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