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山口方向的天际,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正冲天而起。那光柱从两座赭红山崖之间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穹映成一片暗红,云层被从下往上照亮,翻涌着,扭曲着,像一锅被煮沸的血水。
光柱之中,无数火星与灰烬被抛上高空,散作漫天红雨,缓缓落下,又在半空中冷却,化作漆黑的灰烬,飘飘荡荡地洒向四周。
大地在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沉闷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
轩辕萝□□的白马惊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她死死拽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没被甩下去。郦恒媗的枣红马也惊了,在原地打着转,蹄子刨得砂石纷飞。
“赤石山!”郦恒媗勒住马,回头望向那道冲天光柱,面色沉了下来。
轩辕萝也跟着回头,望着那片暗红的天穹。赤石山离阿拉山口至少有百里之遥,可那道火光太过猛烈,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见光柱中翻滚的浓烟与飞溅的岩浆,像一朵在人间炸开的血色烟花。
“火山爆发了。”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那光柱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弱下去,暗红的天穹慢慢暗回来,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烟尘悬浮在半空,将落日余晖滤得浑浊。
空气中的硫磺味再度浓起来,混着烧焦的土腥气,从那个方向飘过来,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轩辕萝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忽然想起花永慕还在赤石山附近。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的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裹着灰烬与热浪的余韵,拂过她的面颊,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
“他们……”她开口,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
郦恒媗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姬少清是武林盟主,花相景能在三个掌门手底下全身而退,区区一座火山,困不住他们。”
轩辕萝:?
“百里地脉相连,火山一喷,周遭的山道、洞窟尽数不稳。”轩辕萝放缓缰绳,目光依旧锁在西边那团沉沉灰云,“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山崩落石、熔岩横流。万一他们恰好困在山谷裂隙之中……”
“姬少清心思缜密,行事素来谨慎,不会贸然深入火山腹地。花相景擅长观地气辨山势,早该察觉地火异动。”
郦恒媗顿了顿,视线扫过前方延伸向皮羌城的戈壁长路,“但火山灰随风东移,前路恐会受阻。我们不能在此耽搁,越早赶到皮羌城,越能打探消息。”
轩辕萝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挂念;她说得有理,可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我还是不放心。娘,你先去吧,我去帮他们。”
郦恒媗闻言,勒马的手臂骤然一紧,侧首看向轩辕萝,暮色落在她眼底,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却藏着不容轻动的考量。
“去吧。但我希望你是真的想帮他们,而不是他。”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入轩辕萝心底。
轩辕萝望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缩小,最终与戈壁的土黄混作一片,辨不清了。
风从火山方向吹来,裹着灰烬与硫磺的气息,越往西走,天色越暗。头顶的云层被地底的余火映出一层暗红,像一道凝固在天边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烧灼后的焦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戈壁渐渐变了模样。砂石地上开始出现细碎的火山灰,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马蹄踏上去扬起灰色的尘雾。
越往前走,灰烬越厚,马蹄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蓬蓬灰白的粉末。
再往前,地势陡然起伏;一道深谷横亘在面前,谷底原本的河床已经干涸龟裂,裂缝里嵌着漆黑的熔岩碎块,表面还泛着暗红的光泽。
谷壁被地震震得松动,时不时有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轩辕萝勒住马,居高临下往谷底望去。谷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棵烧焦的胡杨,树干被熔岩裹了一半,火焰虽熄,余烬仍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群将死未死的萤。
她眯起眼,在焦黑的乱石与枯木之间搜寻。忽然,她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鹭在赤石山上空,姬少清和几位掌门坐在上头,花相景和花永慕在下面,看着像是准备上去。
轩辕萝抬手,轻轻一振,明负翱悄无声息展开,扇面上红曼陀罗在昏红天光下灼灼盛放。一股清劲长风自她身前铺开,将漫天飘来的热灰尽数吹散。
花相景似是看到她了,没管花永慕,直接上了白鹭背上。轩辕萝手腕微转,袖底蛛丝悄无声息滑出,细如发丝,在灰蒙天光里几乎不可见。
银丝凌空舒展,轻轻缠上花永慕的腰侧,力道收得极柔,不勒皮肉,只稳稳扣住。蛛丝轻轻一收,一股柔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道骤然将他拽离地面。
花永慕身形一轻,脚下乱石飞速向后掠去,他惊得心头一紧,尚未开口惊呼,人已经凌空掠过焦枯胡杨的枯枝,稳稳落在白马身侧。
轩辕萝单手控住马缰,另一只手轻轻收束银丝,两人隔着咫尺距离,白马不安地踏了踏蹄,扬起薄薄一层灰。
火山余火映红她半边侧脸,尘灰沾在下颌,眼底却清冽沉静。花永慕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混着焦土气息缠在一起。他猝不及防跌坐马背,手臂下意识往旁一撑,指尖擦过她手腕肌肤,一碰即分,却像有细火轻轻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