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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破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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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在寺院初见看到的是她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此刻的她看起来,就似蒙了层薄薄灰的玉,润泽温软,但无须多雕多磨。

一个连劫后逢生的喜悦都能因为风骨藏起来的女娘,之前究竟是有多糊涂,才会入了歧途,嫁给个人面禽兽,一身红衣嫁给个不配为夫的伥鬼呢?

在解意生失神间,忽然觉得,攀附权贵的人,似乎好像,骨头缝里也不全是认金银的。

“好吧,人总是要活着的。”解意生到底开了金口,“你回头是岸得挺快。”

“没有什么回头岸不岸的,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有碗饭吃,温饱不用愁而已。”苏雅摇摇头,“那时妒火盛,小公子就当我是鬼迷了心窍也好,不是也罢,说到底,是我把自己的心托付给了一个不该托付的人,孤注一掷,换来的是不尽人意。是梦也该醒了,我不想做受困宅院的女娘,不想遭人白眼,更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不过花楼出身。”

氤氲冷雾朦朦胧胧的,如墨般泼洒在苏雅衣襟,又混着老道济身上自带的佛香,好像被什么洗涤了似的,清润透净。

画皮画肉,终是难画骨。

人活在世上,谁又不是戴了副皮囊浑噩过日子?谁又比谁高贵呢?

解意生挑眉,却往内院里走去,过了少顷,抱来厚厚的一叠书,放在了桌案,对苏雅道:“先前你就当我看走了眼,那个什么王公子也不过如此,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大抵就是这种人了。他有什么好稀罕的,你不是要读书吗?依我看,‘贤妻’二字和你不合,不如还是做‘顽石’自在。”

“道之所以道,非常道,无非是人少走的路,你敢走,迈不过去的坎,你敢轻轻松松迈过去而已。”解意生耸肩,“我和阿娘当初来京都,我……”

他想起了这件事没和白微末提及过,遂止了口,话锋一转,改道:“我们不也是慢慢走到今天了吗?”

他是没有入过乡野,出生就在京都,可能哪日回去,唯一可以放在自己身上炫耀的,就只有他呱呱坠地的所在,是最繁华的地方了。

京都里面有好多极尽奢华的屋舍,人潮汹涌,来来往往都是有钱的公子和小姐,那会儿他年纪小,还会为了一串糖葫芦反复缠着阿娘。

其实只有几两碎银的事,他却能高兴很久。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第一次讨到人生里的第一串糖葫芦,是在他于外遭了某些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士冷嘲热讽,扔石子后得来的甜。

他们把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骂他是没爹的孩子,骂他是乡野出来的野种,时至今日,他全都一字不落地记着。

那些出身豪门的人的羞辱,谩骂,像过了很久,依然能精准扎进心口的针般惹得人钝痛。

他在那个时候,也只是个很小的孩子,没有什么太明确的是非观,是他们的高高在上,给他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后来,他被他们打得太痛,阿娘问怎么回事,他为了不让阿娘担心,撒谎说是在外面磕到的,骗阿娘说只要买一串糖葫芦,就能好过许多。

等第二天,阿娘去做工了,他还是被他们打,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他怀里有那串糖葫芦,于是他紧紧地护着它,尽管糖衣化了,黏糊得蹭在他的掌心里,却可以让他因为有它,没掉一滴眼泪。

“所以像京都富贵乡,什么圣贤一类的人士,不都是吹出来的,一贯就是有钱的喊爷。”解意生忽的了然笑了下,“像我这种卑劣的人,没学过什么正经规矩,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什么是以牙还牙,被欺负了怎么打回去。”

待他大了点,长高了点,从前那些欺负他的京都人也没有放过他,但解意生囫囵地学了拳脚功夫,即使面颊挂着血,眼睫挂着泪,也要挨个打回去,直到把所有人打趴下。

阿娘教他不能总打架的。

可他在京都学到的,是不打架,就只能被人摁在地下打。

如果不亮出獠牙,那他就是一块案板上活该被人剐的肉,被践踏,被啃食,直到真正地变作尸骨无存,成为两眼无光中的平民之一。

毕竟他是个没爹疼的人,他也不能给阿娘惹麻烦,让阿娘帮忙收场。

“说来可笑,我今年七岁,而京都别家的七岁稚童欢欢喜喜穿着金,戴着银,身上随意一件东西都可以抵我们几个月的生活钱。他们理所当然的,没吃过殷红的白面馒头,泥石头缝里捡来的糖。”

“我阿娘生性温柔,总教我凡事都要忍,忍一忍总会过去,但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安宁,今日他们敢来逼你一步,你退后了,待到第二日,就敢来逼你十步,百步。可我犯不着那么贱,纵然我的的确确是贱命一条,我也不会一直委屈自己。”

“我只会比他们做得都狠,今日敢在我身上动刀的,我定会让他用半条命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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