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意识就像被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轻轻推了一把，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　＊　＊

“客人，您到家了哦。”

风露猛地睁开眼睛。

她迅速环顾四周。出租车的座椅、跳动的计价器、司机的后脑勺，一一映入眼帘。窗外，夜色中的街道熟悉得令人安心——那栋又旧又窄的公寓楼，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有便利店门口那块歪了半边的招牌。

她确实已经到家门口了。

风露愣了一秒，心里随即涌上一股不安。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了，是被下了药。那她现在为什么会坐在出租车里？是谁把她送上车的？又是谁替她叫的车？

还有，更要命的是——

她没带钱。

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嘴里报出了一个对她的钱包毫不留情的数字。

风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

……四十二碗烤肉定食不要烤肉。

“这也太贵了……”她的声音难得地发虚，“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

“刷我的卡吧。”

“谢谢惠顾！”

这道声音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援，瞬间拯救了囊中羞涩的风露。她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座，只见那人缓缓回过头来。

昏黄的车灯下，少年俊美的侧脸映入眼帘。眉头微蹙，神情有些不耐烦。头顶那撮倔强的呆毛，还有鬓边那枚星星发夹，昭示着他的身份。

“五月！”

风露攥着书包带走下车，心里五味杂陈：一半是感激，一半是微妙的尴尬。

五月也下了车，语气冷淡得近乎刻意：“我去超市买东西，正好顺路送你回家。你的地址，是我从你的学生手册上看到的。”

学生手册？

风露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看到我的照片了？”

学生手册里的那张照片，一直是她的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五月耸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那种事不重要吧。”

风露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这位小少爷粗枝大叶，没有细看……

可她刚放松下来，五月却忽然换了一副神情，眼神冷淡，像是刻意在跟她拉开距离。

“被吓到了吧？经历了今天这种事，你应该不会再想当我们的家庭教师了。”

“当然不行。”

风露没有一丝犹豫，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动摇的坚定。

——那可是五倍工资。

而且今天的车费，她还没还。

五月显然被她的反应惊到了，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甚至……一点点羞赧。

被下了药，被丢上出租车，醒来连车费都付不起。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该生气、害怕、甩手不干了。

可她站在路灯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校服领子也歪了，却用那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说“当然不行”。

五月的耳尖悄悄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风露身后响了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渐渐微妙的气氛。

“姐姐……！”

那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和焦急，还有掩饰不住的担心。

风露转过身，脸上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濑叶！”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正是她的弟弟——上杉濑叶。

他有着和风露如出一辙的浅蓝色眼睛，一头柔顺的黑色娃娃头整齐又蓬松。虽然还只是国中生，五官却已经轮廓分明，清秀里透着几分俊美。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飞快，濑叶的个子已经超过了风露。他张开双臂，理所当然地把她抱进怀里：“姐姐这么晚才回来，是在辅导学生吗？”

“嗯。”风露拍了拍他的背，“抱歉，回来晚了。晚饭吃了吗？”

“在等姐姐。”

话音刚落，濑叶的目光就悄悄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站在车边的少年身上。

在风露看不到的角度，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是他吗？

就是这个人，和姐姐待了一整晚，还送她回家？

濑叶心里五味杂陈。担忧、自责，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不甘心，全都缠在了一起。

姐姐那么晚还没回来，他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在门口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如果他能再长大一点，如果他能更有用一点——是不是姐姐就不用为了还债，这么辛苦地去给别人当家教了？

但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

濑叶微微歪了歪头，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语气无害又清澈：“这个人……就是？”

五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眉梢轻轻一挑。

他明白了——这个小鬼，该不会是把他当成他姐姐的“男朋友”了吧？

真是愚蠢。

他才不会对这个恶劣的、当众叫他“小少爷”的女人动心。

才不会。

风露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涌的火花。她松开濑叶，抬手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又把歪掉的领子扶正，神情自然得像是刚刚下课回家。

“是的，他是中野五月，我从今天开始要辅导的学生。”

说完，她抬头看向五月。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眉眼间透着一点平日里很少见的柔和。

五月怔住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明明是那么冷淡的一张脸，明明刚刚还一本正经地说着“当然不行”——可此刻，在月光底下，她看起来竟然有点……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谢谢你帮我付了车费。”

风露认真地说。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车费我现在还不起。所以，留下来吃个饭吧？我弟弟做饭很好吃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平地加了一句：

“就当是先还利息。”

五月：“……”

那一瞬间，他原本平稳的心跳，突然乱成了一团。

他不记得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记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奇怪的魔法蛊惑了一样，脱口而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