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出一条细枝，拍了拍管理员。她回过头来：“走吧，没有时间了。”

我们朝那个灰人来的方向出发了。他把7256带到这里，又一个人离开，那么7256很有可能被他留在这一边的某个房间里。只是这里的房间太多，仿佛玻璃搭建的蜂巢。我和管理员一边急着往前走，一边又不得不停下来仔细辨认玻璃墙后面重重叠叠的人脸。

话又说回来，7256是2D的动画人物，几乎没有体积，要是他被叠起来，或者揉成一团，随便丢在哪个角落，恐怕我们也没法……不对，他应该还没事，如果他没有被“扫描”，应该像那个男人一样，还能自由活动。

一定是这样，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可我们往前走了很久，路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始终没有发现7256。这里的房间有大有小，有些很干净，地面一尘不染，但挤满了超级英雄，有些空无一人，纸屑却一直堆到天花板。还有一些没有人，也没有纸屑，地上乱糟糟地丢着许多战斗服、斗篷、武器，以及头盔之类的东西，就像突发意外，剧团逃跑后的后台化妆间。

目睹了那个男人在眼前爆炸之后，我已经大概知道这些是怎么回事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会赶不上的！”管理员急得在我肩上连连跺脚，又把脑袋伸到我眼前，“你，把我放到头上，我要看清楚一点！”

她本来也已经站在我肩膀上了，我不觉得这多出来的三四十公分高度能让她的视野开阔多少。但她都这么说了，我还是把她放到头顶，反正就算不这么干，她也会揪着我的头发爬上去。

于是我顶着管理员继续往前走，继续路过一个又一个的透明橱窗。管理员东张西望，大呼小叫，像个风向鸡一样在我头顶旋转。这个楼层到底有多大？我感觉已经走了很久，空间却还在往前延伸，7256也依旧不见踪影。

“埃德是王道系的角色……这个类型的超级英雄数量应该不少，我们应该留意那些很拥挤的房间，”头顶的风向鸡说，“你看那一边，那个房间都要被挤爆了，快去看看！”

我并不认同她的全部观点，但既然她要求了，作为坐骑我只能带她过去。

她说的“那个房间”在走廊那一边的拐角，确实挤了黑压压一片人，横的竖的，一直垒到天花板，各种颜色的战斗服和斗篷像袜子一样交错缠绕，仿佛单身男人的洗衣机。如果7256真的在这里，要把他找出来，恐怕还要经过一番挖掘——

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越来越近，非常近。

下一秒，“嗡嗡”声停了，脚步声和轮子滚动声响起。我立刻原地向后转，但来不及了，那两个（或者另两个）扛着吸尘器，拖着大箱子的橙人绕过拐角，直愣愣地看着我们。

直愣愣地和我们八目相对。

……都怪这个房间挤满了人，玻璃墙壁被胳膊大腿胸肌和布料挡得严严实实，害得我连那两件鲜艳到刺眼的橙色制服都没看见。

现在怎么办？头顶的风向鸡好像也呆滞了，连转都不转了。

“咦？”“啊？”那两人发出了家禽般的诧异鸣叫。其中一个率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一步上前：“你们是谁？身上没有线，也没穿着工作服，长得也这么潦草……哪儿来的？”

管理员支支吾吾，“这个那个”说不出话来，对面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其中一个还伸手掏出一个像通讯器的东西，眼看就要按下按钮。

我立刻抓住管理员，朝前一甩，她的锯齿睫毛一下子勾住橙人手里通讯器的天线，“啪”的一声把机器甩飞出去。

管理员和橙人同时尖叫起来。

下一秒，又是“啪”的一声，所有光线瞬间消失，整个白亮的空间一下子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停电了？”“控制室在干嘛？！”两个橙人大叫。

太好了，他们也看不见。我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力一撞，这副壮实的身体像铲车一样掀飞他们。我提着管理员大步朝前跑走。

虽然看不见，但反正是直路。

黑暗中，有机械转动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咔哒”，“咔嚓”，是从走廊两边的玻璃房间传来的，发生什么了？没来得及细想，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那两个橙人大喊着追上来了。

“站住！”“不许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体验儿童动画级别的超级英雄闯魔窟剧情。

——一束亮蓝的光线从眼前划过，像刀锋割开帷幕，身后的叫喊和脚步声戛然而止。

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看来那两个橙人被击倒了。

前方不远处响起轻轻浅浅的男声：“你们是谁？”

我放慢脚步，走到说话的人身前。他是个高大的年轻人，正用掌心亮起一团淡淡的蓝光，照亮了一小块空间。他身后是敞开的玻璃房门。看来停电让这里的门锁打开了。

……所以是所有的房间都打开了吗？

“谢谢你救我们，”管理员说，“我是164号世界线的《电光守护者》的管理员，她是……我朋友。你是哪个故事的？”

那人摇了摇头：“我看到门开了，就走出来，又看到女孩子被追，身体就自己动了……不是特意救你们。”

原来如此，是超级英雄的底层逻辑救了我们。

管理员用她的细线胳膊拍了拍对方：“那我们也是因为你才能脱困的，还是要谢谢你。机会难得，既然这里的门开了，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我要去救我的主角，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

那人没有回答，他注视着自己的手臂。借着他发出的蓝光，我才注意到，他身上也悬吊着无数细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怎么了，我们走吧，”管理员催促道，“那些人马上就会来的，继续呆在这里，你会被扫描，被消掉。我们刚刚就遇到一个人，他……”

管理员没有再说了。

那人抬起眼来，又慢慢摇头。

“他跑出来，但最后也被消掉了，对吗，”那人说，“留在这里会被消掉，跑出去也会被消掉，没有通过评估的人，最后都会这样。”

管理员愣了一下，试着继续说服他：“但现在停电了，情况可能不一样了。虽然你没有通过评估，可既然你遇上了停电，就是你的第二次机会，还有希望再来！快走吧！”

那人还是摇头：“我没能通过评估，说明我的设定和表现不符合市场需求……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需要我。就算我逃出去，回到故事里，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来这里的人需要的不是逃跑的机会，而是一个通过评估证明自己，来得到新故事的机会。”

——通过评估，就能得到新的故事，得到重启宇宙的机会，我似乎也听管理员这样说过。

但是真的有人能通过评估吗？换句话说，能够满足这种奇怪的评估标准的角色，会需要来这里吗？

“你们走吧，”那人说，“我还是留在这里，毕竟——”

他的话没有说完，天花板上射出红色激光，切断他身上的细线，击碎他胸前的标签。他也像雪团一样炸开了。

电力恢复了，整个楼层重新亮了起来。一条堆满碎屑的长廊在我眼前展开。

我转向管理员。她正在用力地呼吸，然后从身体里掏出手机，一顿一顿地输入号码。

“你到了吗……”管理员说，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不好意思，现在我和埃德都不在，午饭可能要推迟……我们……在评估所，就是你上次通过评估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