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扬转头看他,夜色漆黑而浓重,好在路灯不眠,光晕分到陈斯珩身上,照出他简单低调的装束。
短短一个多月,他好像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看起来和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两样,可许纪扬只需瞟一眼就心知肚明,他这一身从头到脚的牌子货,又是居住在这里的多少人拼死拼活干三年五载都消费不起的东西。
两人的对话声默了良久,陈斯珩感到无趣,托着脸,冲着隔壁楼的信号接收器发呆,忽然又听见许纪扬问:
“你想回北京么?”
“什么?”
许纪扬突然跳转的话题险些让他没反应过来。
“你来这里上学,会想家么?”许是夜晚的宁静柔和让人都不自觉收敛脾性,许纪扬难得有耐心,和着风又重复了一次。
八卦别人私事并非他的作风,若是换了旁人他大概理都不会理。只是陈斯珩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又同在一间教室学习,合建村就这屁大点地方,都不用刻意搭伙,他们处处有交集。
许纪扬想起之前一次,许明忠烂醉回来刚好跟他遇上,这人一醉酒回来不是寻衅滋事就是指点江山,他也学聪明,基本都是能避则避,省得最后一言不合又干架。只是那时候陈斯珩刚来没多久,许明忠见到他,难得没再拿之前的破事说话,而是讲了点出乎意料的东西。
陈斯珩会到这里,是因为北京没人管他,但又不能没人管他。
北京中关村,重庆城中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许纪扬又怎会不理解那种心情。
“没什么值得惦记的。”
陈斯珩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腔调平平,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到哪都一样。”
说起来,他还应该感到庆幸,舅舅一家好歹有始有终,忙着扫清国内工作事项之余还能顾及他,联系这边的人,给他办完转学手续,至少没有直接撒手不管,让他烧香拜佛自求多福,也算是仁至义尽。
但是也该承认,刚到这里的时候确实有落差,当然,只限于是环境突然改变带来的水土不服,不能解读成想回到从前。
那是别人的家,还轮不到他想。
然而面前的许纪扬自然听不见他的内心独白,又问:“那你到这里习惯了吗。”
“还行吧,差不多。”
只是再提及这个话题,难免又让他联想到其他东西,所以等再度开口,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我也没得选。”
他的日子确实过得挺没劲的,什么都被人安排好了,陈斯珩总觉得自己像皮影戏里的剪纸小人,故事讲的是自个儿,排戏的却是别人,而他明明身为主角,却只负责站在白幕后面,被人用杆子挑举着,把排好的故事再一一走遍。
“为什么没得选?”
“因为……”对上许纪扬疑惑的目光,反倒弄得陈斯珩不知所言,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挺复杂的。”
他家里那些事情又怎么能用几句话说清。
而且,也不能说。
“那就把自己当成蒲公英嘛。”
“……蒲公英?”
陈斯珩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怔,试图去理解其中意思,但还未细想就听见许纪扬解释道:“在哪里落地就在哪里生根。”
一朵蒲公英上有几十乃至上百颗种子,随风飘荡,落地生根,耐寒耐瘠,适应性极强。
“这有什么好的。”陈斯珩漫不经心地答,“天天被人摘着吹成秃子,也没问蒲公英答不答应。”
“啥?秃子?”许纪扬还真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差点被带跑偏,“人家那是在帮忙播种,让你遍地开花!”
许纪扬只顾着反驳了,嘴快起来也没想着有什么不对。
谁知道陈斯珩精准抓住关键句,“哦让我遍地开花啊……”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欠揍是吧?!”
然而放狠话的人自己也没绷住笑了场,结果就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像是点到了笑穴,笑到肚子疼了也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陈斯珩掐了自己一把才堪堪止住,嘴上弧度未消:“你还挺幽默的。”
“可不是么。”
许纪扬也没谦虚,笑过之后心情看起来还蛮不错:“我没什么优点,就是有一点好。”
“什么?”
“乐观。”
活比作业多,兜里比脸干净,他的生活已经一片狼藉,居然还能过下去,许纪扬都佩服自己,这不是乐观还能是什么呢?
陈斯珩闻言,又偷摸瞥了眼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想起前不久董向阳说的话,好像忽而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你是想考到外省的大学去,对吧?”
话音刚落,许纪扬的脸上出现一闪而过的波澜,然而夜色太暗,没有被陈斯珩捕捉到。
“嗯。”
许纪扬的语气里没有被猜中心思的意外,相反他语气坦诚轻松,或者说,是预见未来生活的轻松。他双手背过去枕着头,也不嫌脏,就这么往后靠到了短柱上,仰望漫无边际的夜空,喃喃了一句:“那我就真的出去了。”
“你放心吧,就算数学稍微差点也不打紧。”陈斯珩脑海里想到自己的未来,嘴上却是安慰他,“就算成绩不拔尖,也总归是能考出去的。”
只要你想,就一定能走出去。
“不行啊。”许纪扬截了话头,脸上笑意和刚才别无二致,可又似乎少了刚才的畅快,“还以为你很聪明呢。”
陈斯珩不懂就问:“什么意思?”
“还差点东西。”
“差什么?”
“钱呗。”
许纪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风又起,卷起落叶无数。
半晌,从远处飘过来一阵欢声笑语,陈斯珩闻声看过去,发现是一条街外的烧烤摊开始营业,一桌的食客正在喝酒划拳,好不尽兴。
也就在这个时候,许纪扬忽然撑着膝盖站起来,大概是坐久了,他抻了抻发麻的双腿,抬脚往后面走。
这个高出楼顶一截的小平台四面都没有加装防护栏,不过这也不能怪建筑工,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竟有人会爬到这来放风,站到边缘处,往下一探就是二十几米的骇人高度,要是稍不注意那可就完了。
可许纪扬却是一直走,脚步如履平地,陈斯珩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看着距离边线越来越近,不禁捏了把汗,下意识要喝止他。
“喂——”
话出口的同时,他终于停下来,此时距离边线不过就差个两三步远。
“许纪扬,离那么近很危险。”
只是间隔有些远了,许纪扬大概没有听见,高而瘦的身形在灯火中不为所动,丝毫看不出对高空的畏惧。
风呼哧哧掠过,少年逆着光,发丝随风扬起,衣摆被吹得胡乱翻掀,却无端显得有些寂寥。
“你记得面馆前那棵树吗?”
许纪扬望着林记面馆的方向,扭过头来问他。
陈斯珩点点头,他的记忆力还不错,而且那棵树的形状实在怪异,加上无人修剪的枝叶几乎都快垂到地上,每次看见都让他想到哈利波特里那棵耀武扬威的打人柳。
“前几年它被台风拦腰折断,萍姐当时就说它活不成了。”
“但是现在……”
“对,它已经长得比面馆招牌还高了。”
陈斯珩听明白了。
“所以我觉得,只要没到最后,一切都都是未知的,我——”
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陈斯珩还没来得及疑惑,就瞧见许纪扬仰头兴冲冲指着空中:
“哎,你看。”
陈斯珩应声望去,而电光火石间,他连惊诧的神色都忘了收敛,震撼得说不出话。
天际间,飘渺的云层缓缓流动,像极了在天上倒淌的河流,不多时露出一隅明亮,一轮皎洁无暇的圆月映入眼底,银辉自上空倾泄而下,洒满整个人间。
这种场面好像只在电影中见过,而此刻居然就近在眼前,比他在北京生活十几年见过的夜景都要绝艳。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在少年的注视下豁然开朗。
至此月白风清,万里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