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呜咽着掠过丞相府邸的断壁残垣,刺骨的凉意渗入骨髓,也沁入了人心深处。
昔日煊赫的大煜丞相温府,此刻已沦为修罗战场。
温婉卿紧紧搂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温雒。她衣衫褴褛,沾染着尘土与暗红的血渍,脸上污泥斑驳,却丝毫未能掩盖那如远山含黛的秀眉下,一双秋水明眸此刻虽盛满疲惫与哀伤,却依旧澄澈坚韧,流转着世家贵女独有的清辉。挺直的鼻梁下,唇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紧抿的唇角却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倔强。昔日华美的闺房,此刻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异常。窗外,尸骸枕藉,在渐沉的夜色中勾勒出地狱般的剪影。
“夫人,”一名黑衣暗卫如幽灵般闪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敌军已至城下,将军严令,命属下即刻护送您与小姐撤离!”
温婉卿的目光未曾离开女儿恬静的睡颜,指尖轻柔地描摹着那稚嫩的轮廓,唇角竟缓缓绽开一抹凄绝又温柔的笑意。终究,她是无缘得见这小小人儿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了。
她俯下身,冰凉的唇瓣印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那吻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承载着山岳般的不舍与沉痛。
雒儿,莫要怨怪娘亲…… 待你长大成人,终会懂得娘亲这份剜心之爱。娘亲不忍你孤苦飘零,唯有让你回到大渊……回到那个金玉其外、却敲骨吸髓的魔窟……雒儿,你会明白娘亲的苦心,对吗?
“孙七,”温婉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决然起身,将襁褓中的温雒稳稳送入眼前这位来自母族渊国温家的心腹怀中。孙七身形精悍如猎豹,面容平凡却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那眼中也难掩沉重与悲悯。“护好雒儿。我走不了了。这条路,我早已无法回头。替我,替我向父亲母亲磕个头,道一声女儿不孝,未能光耀门楣,辱没了温氏门庭……女儿不悔生于温家,更不悔嫁与温随。雒儿,便托付于你了,带她……回家吧。”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割裂着过往与未来。
渊国温家,她的血脉之源,亦是此生难偿的愧疚之渊。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更无力在挚爱的夫君与生养她的家族之间做出抉择。但雒儿不同,她尚是懵懂婴孩,命运不该就此断绝。孩子,是无辜的。
温婉卿颤抖着手,解下腰间一枚温润如脂的白玉凤佩,珍而重之地系在女儿纤细的颈项上。她凝视着女儿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小脸,那眉眼像极了温随的英挺,鼻唇却承袭了她的精致,指尖流连,低语如泣:“我的雒儿啊……你要平安长大,要好好活着……是娘亲对不住你……娘亲曾以为挣脱了那既定的命轨,却不知天道弄人,我避开的劫数,竟要由你来承继……雒儿,原谅娘亲……”
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挥手示意孙七速离。
“小姐,”孙七抱着温雒退至门边,脚步沉重,终是忍不住回首,“老夫人她……日夜悬心,思念成疾。”
温婉卿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眼底瞬间涌起滔天波澜,又被她死死压下。“是么……”她声音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终究……只有母亲还念着这不孝女了。孙七,走!莫再多言!”
再多一句,我怕……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怕这早已冰冷的心,会再次为那遥远的呼唤而柔软、而崩塌。
男人的身影抱着小小的襁褓,迅速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连同那微弱的生命气息一同消失。庭院中,只剩下温婉卿与最后几名死士,空气凝滞如铁。
“取甲来,随我出战!”女人挺直脊背,那原本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身姿,在破败衣衫下依然可见其修长挺拔的骨架,声音冷冽如出鞘寒刃,方才的哀婉柔肠荡然无存,唯余沙场统帅的凛然杀伐之气。
“夫人!万万不可!”领头的暗卫扑通跪倒,急切劝阻。此人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至下颌,更添几分悍勇之气。“将军严令,属下职责是护您周全!”
“那我的军令,”温婉卿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刺人心,“你听,还是不听?”
“属下……遵命!”领头者感受到那不容置疑的威压,咬牙应道。
“那便披甲,随我上阵杀敌!”
屏退众人,温婉卿的手终于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笑容,苦涩、无奈、悲凉,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霁儿……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