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于嬿嬿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猛地放大,她激动地站起来把脸凑到袁冰心,手在脸上比比划划,“你看看你看看,我这黑眼圈,我这法令纹,全都是被郑老巫婆折磨出来的!年末这段时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还好你辞职了,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罢工了!”
于嬿嬿是冰心的大学同学兼同事,毕业后她们都被分配到了羊城报社,一开始也是摩拳擦掌准备在职场上大干一场的,结果发现每天的工作就是校对稿子,工作热情就这么逐渐磨掉了。“郑老巫婆”是她们编辑部的老大,四十多岁的白骨精,为人尖酸刻薄,唯利是图,冰心辞职的导火索就是拒绝郑老巫婆交代给她的额外工作。郑老巫婆是一点不留情面,当着全部门人的面直接拍台子说:“你要是不干你就滚蛋!”冰心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把早就写好的辞职信拍在了郑老巫婆面前,拍拍屁股真的滚蛋了。
“……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郑老巫婆的脸色有多难看,那个叫五颜六色,跟打翻的颜料盘似的!”虽然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于嬿嬿回想起那场精彩大戏还是忍不住拍案叫绝,“还有你那封辞职信,郑老巫婆大概是面子挂不住,想看看你为什么辞职好给自己台阶下,结果张口念了没两句就卡壳了。”
她肃着脸模仿起编辑部老大郑薇的腔调,从餐盘里摸了张餐巾纸摊开,假装是那封辞职信:“郑老大,我太年轻,还弄不清楚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但我觉得至少一定不是做这些日复一日的重复的机械劳动。郑老大,马丁·路德·金发表演讲时说:‘我有一个梦想。’我也有一个梦想,我想创作出一本精彩绝伦的小说……”
“读到这郑老巫婆就卡壳了,”于嬿嬿模仿了一个瞠目结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僵硬表情,“也不读了,攥着你的辞职信就怒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我估计她一转身就得那张纸撕了,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冰心听得目瞪口呆:“这么精彩的吗,早知道我就留下来慢点走了!”
“话说回来,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于嬿嬿嘬了口可乐,润润讲干了的嗓子,“大话都说出去了,你可千万别只有花架子,最后灰溜溜地认输啊!”
“唔,”说到这个冰心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小说名字我已经取好了。”
她神情庄重地宣布:“叫《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
“嗯……”好友要写书,于嬿嬿自然是要百分百地支持,挖空脑袋回忆大学时候学到的那些文学知识,“嗯,很有70年末代知青文学的味道,又带点新时代青年作家的个人特色,不错不错。”
受到好友的鼓舞,冰心更加来劲了:“开头第一段话我也写好了。”
“嗯嗯,你说。”于嬿嬿听得专注。
冰心清清嗓子,也没掏稿子,俨然已经在心里琢磨得滚瓜烂熟:“幻想是我赖以生存的养料,而不是仅仅凭借生存的本能去活着。乌托邦理想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知道,理想从不沉默,它只会大声呐喊,如果我不活在理想中,那我就不是我了。”
于嬿嬿频频点头,不忘称赞一句鼓励一下:“写得不错,有点哲学的感觉,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啊?”
冰心耷拉下脸,泄气一般把身体摔在椅背上,胡乱摸出那本巴掌大的软抄本,摊开给于嬿嬿看。已经写掉了大半本,几乎都是日常搜集到的一些可能对写作有用的素材,夹杂两句灵光一闪现写下的句子,总而言之,都是不成型的零零碎碎的内容。
于嬿嬿翻得一头雾水:“你到底想写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冰心苦恼地揪头发,“我很早以前就开始构思了,可是每次构思到一半就想不下去了,提笔写吧,写了没两页就觉得感觉不对,我都写了有十七八个开头了,到现在只有第一段话是确定的,这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于嬿嬿傻眼了:“你不会到最后工作辞了,结果什么也没写出来吧?”
“那不会的,不争馒头争口气嘛!我可不想到时候被郑老巫婆嘲笑。”冰心重振旗鼓,信誓旦旦地说,“其实这篇小说的主旨我很确定,要写一个被现实杀死的理想主义者,但是具体情节嘛……一直确定不下来。不过厚积薄发,我多积累积累写作素材,总有一天会文思泉涌的。”
“希望吧。”于嬿嬿无精打采地咬着可乐吸管,“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已经放弃写小说了,觉得自己反正也没什么写作的天赋,怎么突然决定辞职重新追求梦想了?我当时可是被你吓了一大跳。”
“唔,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冰心说,“她家庭条件不太好,工作也很辛苦,但她非常热爱文学,抓紧一切休息时间创作出了一部非常精彩的小说。”
“真了不起啊!”于嬿嬿问,“所以你就被这个朋友的行为鼓舞了?”
“是啊,”冰心说,“看看她,我还有什么理由总是找借口安于现状,而放弃自己读书时候的理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