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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8号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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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我听过太多无聊的故事,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最无聊的开头。”阿比盖尔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从故事的开头说起通常是最好的选择,女士。”

“是的是的,从最开头开始说起……”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开始了自己的叙述:“我出生在密苏里州杰佛逊市的贫民窟,父亲是小镇上出了名的酒鬼,母亲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被他骗来的妓女。我的童年没什么值得说的,可能整个美国百分之八十出生在贫民窟的女孩都和我有差不多的经历:不工作只知道喝酒、喝醉了就会打妻子和孩子的父亲,辛苦工作却仍然被丈夫打骂、最后忍无可忍丢下孩子逃离这个家的母亲,完美遗传了父亲的基因、同样无所事事只知道在街上游荡的哥哥……是不是确实没什么值得说的?这次我可以肯定,先生,这绝对是最无聊的故事开头。

“说回‘怪物’,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被别人叫‘怪物’,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叫我了。

“第一个叫我‘怪物’的人是邻居家的儿子威廉姆。他的父母和我父母是差不多的货色,总之,因为贫穷和父母的不负责任,我们两个到了八岁依然没有上学,又没有人管,于是我们只好整天在街上瞎晃,企图能遇到什么好心人能施舍给我们一些食物,哪怕一点也好。

“那天阳光特别好——哪怕已经四十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还是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灿烂的阳光,整个杰佛逊市都好像被过于明亮的阳光照得发白了。那天我和威廉姆照旧带着脸上被昨晚喝醉酒的父亲扇出的巴掌印,离开弥漫着臭熏熏的酒气和母亲痛哭声的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在路过卡斯楚街的时候,发现街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新面孔——一个架着画板,调色盘里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的年轻人,他衣服上沾着层层叠叠、有新有旧的颜料,黄褐色的头发胡乱扎在脑袋后面,总之,就是那种典型的艺术家气质。

“当我们看到这位年轻的画家的时候,他正表情严肃地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挥舞,表情严肃得就像面对的是胜利女神像和凯旋门,又或者是巴黎圣母院的教堂,而不是一条常年混迹着酒鬼和妓女,地上到处流淌着污水、垃圾、烟头和酒瓶的街道。

“抱歉先生,我没读过几年书,可能讲得不够清楚,总而言之,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脸上能出现那样专注、那样圣洁——是的我当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位年轻画家的表情是那样的圣洁,远比礼拜天母亲带我和哥哥去做礼拜的教堂的神父表情要圣洁得多。如果现在的我再见到那位年轻的画家,也许不会有这样的感受,但那时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八岁小女孩,之前我在周围人脸上见到的最专注的神情也许就是我父亲喝酒时的样子。所以不可避免的,我被那位年轻画家挥洒颜料时的神情深深吸引住了。

“而他画的那幅画,又是那么——那么的美。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我眼中那么肮脏、下流、不堪入目的卡斯楚街,在画笔之下居然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我现在其实已经记不大清那幅画的样子了,只记得画的主要色调是绿色,大块大块深深浅浅的绿,因为那时候是夏天,画家把整条卡斯楚街都画成了绿色。我直到现在所能清楚记得的是,那时第一次感受到绘画的魅力时那种直击头顶的震惊和狂喜。

“那天我站在画家旁边看他作画,从清晨天刚刚亮到卡斯楚街最著名的恶棍都回家睡觉去了。那位年轻画家本来想卖掉几幅画赚钱,可是没想到贫穷的杰佛逊人忙着喝酒、招妓和劳作,会欣赏他的画作的只有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最后年轻画家把那天他画的第一幅画,就是我一开始见到的那幅画送给了我,我给它取了名字,叫《绿色卡斯楚》。可惜我把那幅画藏在枕头底下没两个月,就被我的酒鬼父亲翻了出来拿去卖了50美分,换了两瓶廉价威士忌。

“就是那天,威廉姆作为我们彼此唯一的玩伴,一开始他还有耐心陪我看画家作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不见了,我看得太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等威廉姆再次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用从没有过的夸张语气对我喊:‘你已经看了十个小时了,天哪,你不饿吗?你简直是个怪物!’

女清洁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怪物’。”

“噢,您可算不上什么怪物。”阿比盖尔回答,“相信我,女士,我听过的故事里有一半的主人公都比您更像一只怪物!这不算什么,您只是一个被艺术的魅力折服的小女孩而已。”

“哦,谢谢,谢谢您先生,谢谢、谢谢……”墙对面的女人几乎在抽噎,“好的,让我们继续说下去,后来……哦,后来,您知道的,像我们这样出身的孩子,特别是女孩,童年总是非常短暂的,我十四岁就被父亲嫁给了比我大十几岁的男人——噢上帝,该死的,又是一个酒鬼。”

“我接下来的人生和开头一样无聊,生孩子,劳作,挨打。感恩上帝,在我准备和母亲一样逃跑的时候,那个男人,我的第一任丈夫,哈哈,他夜里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 我发誓,先生,这绝对是我生命里发生的最幸运的一件事,我一辈子的幸运一定都用在成功诅咒那个男人早死上了,哈哈!

“后来我带着孩子离开小镇来到旧金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虽然好吃懒做,但好歹不会殴打我和孩子。孩子们逐渐长大,我和丈夫商量着离开家出来工作,我非常幸运,找到的第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就顺利地干了下去。我已经在公司工作了两年多,今年四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傍晚去公司的天台打扫,平时那里最多有人在抽烟,那天却看到有一个公司的女员工正竖着画板在画太阳落下的样子。

“说实在的,已经四十年过去了,我早就已经忘记了小时候在卡斯楚街的事情了,为了温饱而四处求生的折磨早就已经让我忘记了自己还有过那样全神贯注、幸福的时刻。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女员工画画的时候,她画得并不好看,但是那一瞬间,就像电影里失忆的主人公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想起一切,总之,小时候看那位年轻画家画《绿色卡斯楚》的事情突然一股脑涌入我的大脑,清晰得像我没有度过漫长的大半生,还是那个痴迷地站在卡斯楚街的街头看人画画的小女孩一样。

“《圣经》说:‘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那一刻我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光。那天下班的路上我去百货商店买了画笔和颜料,回家的时候很晚了,丈夫和孩子已经睡了,我拆开新买的画具的包装袋开始画画。我还记得我画的第一幅画是把记忆里那位年轻画家画的《绿色卡斯楚》重新画了一遍,虽然画得一点也不好,也不像,但我画得特别开心。等到第二天早上丈夫起床,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画了一整个晚上。

“后面故事的发展您一定已经猜到了。是的,那天以后我除了去上班就是在画画,丈夫嫌弃我不如以前干家务勤快了,而且买颜料花了不少钱,说我是‘吸血鬼’,是‘怪物’;孩子也觉得我变了样子,说觉得我好陌生,不是以前的妈妈了;同事也说我是‘怪物’,她们觉得绘画是超级棒的爱好,但是如果整天在画画,别的事情什么都不关注的话,那就显得太奇怪了。”

“我的故事结束了,先生,说出来以后感觉轻松多了。”女清洁工沉重地吁了口气,像一头年迈的喘息的大象,嗓音因为一下子说太多话而显得更加沙哑了,“您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不错的故事,女士。”阿比盖尔称赞道,“上帝保佑,愿您能一直画下去,直到您的灵魂回归天堂的时刻。”

“哦,谢谢您,先生,这一定是我听到过最好的祝福,也祝您能够收集到更加精彩的故事。”女清洁工和他告别,“我该回家了,先生,再见。”

“再见,女士。”

等墙对面的声音远去,阿比盖尔裹紧身上单薄的旧大衣,离开长椅,迈进旧金山隆冬凛冽的寒风里。

……

[附信]

秋实:

您好!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和稿件,感谢您对东方出版社的信任。

来稿已拜读,小说构思非常新颖,充满了您独属于自己的见解,您的文字功底也非常扎实,字里行间经常会出现让人耳目一新的表达。我坚信您未来一定会在写作上有很高的成就。

非常遗憾的是,您的作品目前还达不到本出版社出版、刊登的要求。您的作品在思想上很有深度,但由于每一章的内容是不同的人物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形式上很难使读者产生长期的阅读兴趣。另外本土作者写故事背景在美国的作品,在市场上恐怕较难受到欢迎,对主角阿比盖尔人物形象的塑造也比较单薄。

建议您可以多投几家出版社,或者下一部作品用更传统的写作形式进行创作,相信您一定能实现自己的作家梦。

期待您的再次来稿,顺祝夏安!

编辑王鸥

1998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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